从青峰山北上,昭宁和福安走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他们穿过三座大山、两条大河、七个州县。昭宁学会了辨认野菜和野果,学会了用陷阱捕兔子,学会了在雨天用树叶搭棚子。她的手从细嫩变得粗糙,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她也学会了辨认危险。远远看到官府的驿马,她会立刻躲进路边的沟渠里;听到陌生的马蹄声,她会数蹄声来判断是几个人、速度多快、有没有杀意。
这些本事,不是福安教的,是她自己学会的。因为福安的伤越来越重了。
肩上的伤虽然结了痂,但里面的碎骨茬让他的左臂几乎废了。胁下的刀伤更深,孙大夫缝了十二针,但走路快了还是会崩开,血透过衣服渗出来,在灰色的袍子上印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福安从不叫疼。他只是在每天夜里,趁着昭宁“睡着”之后,悄悄起身,用烧红的铁条烙伤口——没有麻药,烧红的铁条按在伤口上,嗤的一声,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在夜色里。昭宁假装睡着,把被子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两人就这样互相瞒着,一路北行。
冬月将至,天气越来越冷。北方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昭宁穿了三层衣服还是冷得发抖。福安的情况更糟,他的身体己经撑不住了,每天夜里都要咳嗽,咳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一天夜里,他们露宿在一片山林的废弃猎户棚子里。福安咳得比任何一次都厉害,咳完之后靠在木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半天缓不过来。
“福安公公,”昭宁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我看看你的伤。”
福安想拒绝,但昭宁己经解开了他的衣襟。月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福安的胸膛上。昭宁看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伤口感染了,大片大片的皮肤发黑、溃烂,发出腐臭的气味。
昭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前世是心外科医生,虽然不专攻创面修复,但她看得懂——这是坏死性筋膜炎。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滑下来。
福安看到她的眼泪,反而笑了。他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姑娘,别哭了。老奴活了六十七年,见过三个皇帝,吃过山珍海味,也挨过刀枪剑戟。值了。”
“福安公公,你不会死的。”昭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姑娘,老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在先帝跟前当差,也不是当上大内总管。是——”他看着昭宁,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祥的笑意,“是把您从那座火坑里捞出来了。”
“您活着,老奴就对得起先帝了。您要是能替皇上报仇,替大梁夺回江山,老奴到了地下,见了先帝和皇上,也有脸面了。”
昭宁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姑娘,”福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奴有样东西要给您。”
他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张叠得西西方方的纸,递给昭宁。
昭宁展开纸,借着月光看——是一张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地名、身份、联系方式。
“这是先帝留下的暗桩。都是忠心耿耿的人,遍布天下。赵桓杀了皇上,但他们还在。姑娘拿着这份名单,一个个去找他们。他们认识这块令牌。”福安指了指昭宁怀中的铜令牌,“他们会帮您的。”
“福安公公——”
“姑娘,老奴陪不了您了。”福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像是回光返照,“从现在起,您得一个人走了。”
“去北境。找一个人。”
“谁?”
“萧衍。”福安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北境边防军副将。他不是赵桓的人。他的父亲是萧老将军,二十年前被赵桓害死的。他有恨,有能力,有兵。姑娘找到他,您的大业就成了一半。”
昭宁将这个名字刻进了心里。
“姑娘,老奴死后,您把老奴烧了,骨灰带在身边。北上苦寒,风大雪大,有老奴的骨灰陪着您,您就不冷了。”
昭宁摇了摇头,泪水落下来:“福安公公,你不会死的。”
福安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木桩上,闭上了眼睛。脸上还挂着那抹笑——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安然的、释然的笑。
一夜过去。
清晨的阳光照进棚子,昭宁睁开眼,发现福安的手己经凉了。
《浮屠衣帝女折》第 8 章在 玄幻219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喜欢爵床草的武无敌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1589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