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峰山下来,昭宁独自走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她没有遇到一个活人。不是遇不到,是不敢遇。赵桓的悬赏令张贴在每一个州县、每一个渡口、每一个驿站,她的画像被画影图形,分发各处。虽然画像上那个珠翠环绕的公主和她现在的模样相差十万八千里,但万一呢?万一有人多看了一眼,多问了一句,她就完了。
所以她走山路,走野路,走没有人走的路。
冬天的北地,冷得不像话。风从西伯利亚那边刮过来,没有一丝遮挡,首首地怼在脸上,像有人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昭宁把福安留下的那件旧棉袄裹了又裹,腰上勒了一根草绳,还是觉得冷风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冷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吃的更成问题。福安留下的干粮在第五天就吃完了,剩下的银票不能当饭吃——在荒山野岭,你拿一百两银票也换不来一个馒头。她开始吃野果、吃树皮、吃草根。有次饿得发昏,在溪边看到一只死兔子,伸手去抓,提起一半才看清兔子己经腐烂了半截,蛆虫从皮肉里钻出来,白白胖胖的。她呕了好一阵,但吐完之后更饿了,那种胃里空荡荡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搅的感觉,比任何疼痛都难熬。
她学会了设陷阱。用树枝和草绳做了一个简单的套索,放在兔子经常出没的小径上。第一天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套住了一只老鼠——只有巴掌大,瘦得皮包骨。她和那只老鼠对视了很久,然后松开套索,放了它。
不是心软,是不值得。剥一只老鼠的皮,用掉的火、时间和力气,不如再走半日找一个村子。
第九天,她终于走出了大山,看到了一条官道。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光秃秃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是一个镇子。
她蹲在路边的沟渠里,远远看着那个镇子,心里盘算。身上的太监衣服己经破得不成样子,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泥,看上去就是个叫花子。应该没人认得出她。但镇子一定有官府的人,万一被盘问,她说不清来历。
她决定不进去。绕过去。
这一绕,又多绕了两天。
第十一天夜里,天降大雪。
雪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阴天,后一刻风忽然变了方向,呜咽着从北面扑来,然后大片的雪花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昭宁正在一片稀疏的白桦林里赶路,雪落得又急又密,不到半个时辰就没过了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眼睛被雪糊得睁不开,冻僵的脚踩在雪里像是踩在针毡上。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这样走下去,不是被冻死,就是摔进哪个沟里摔死。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像是一座房子。她几乎是爬过去的。
那是一座山神庙。
庙不大,三间开间,青砖黑瓦,但年久失修,瓦片掉了大半,山墙裂了一条大缝,寒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作响。庙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山神庙”三个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昭宁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在惨叫。
庙里空荡荡的,神台上供着一尊山神像,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面目己经模糊不清。神像旁边倒着两个缺了腿的石香炉,地上积了一层灰,还有一些干枯的草——像是有人在这里住过,但很久以前了。
昭宁把门关上,用一根木棍顶住门闩。她走到神台后面——那里稍微能挡一点风——把包袱放在地上,靠着墙壁坐下来。
她掏出最后一块干粮——一块比石头还硬的干饼——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软化。雪水从屋顶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她想起第一卷里在中秋宴上吃的月饼——莲子馅的,很甜。那时候她含在嘴里咽不下去,现在她什么都咽得下去,只是没有东西可以咽。
——父皇,母后,你们在天上看着我吗?
她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
风雪在外面呼啸,像是千万只狼在嚎叫。昭宁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盖,闭上眼睛。她不敢睡——这个温度一旦睡着,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但眼皮实在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浮屠衣帝女折》第 9 章在 玄幻219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喜欢爵床草的武无敌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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