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大雨。
昭宁深夜去东宫找兄长,想问他借一本兵书——《武经总要》东宫有珍藏版的孤本。
雨很大,昭宁撑着油纸伞,在回廊上快步走着。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像一层水帘挂在廊前。她走到东宫后院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太子寝殿的灯还亮着。窗户半开,昭珵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昭宁正要推门,忽然看见窗外的花圃边站着一个人——一个侍女,打着伞,面朝着窗户,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那个侍女,是芍药。
昭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她绕了个弯,从侧门进了寝殿,刚推开门,就看见昭珵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红色的叉。
“兄长……”
昭珵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妹妹,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六个。我的六个人,全被策反了。”
昭宁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忽然听到窗外一声轻响。
她猛地转头——
电闪雷鸣,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庭院。
闪电的光芒中,芍药站在雨里,手里举着一只湿透的信鸽,面无表情地看着窗户。
昭珵也看到了她。
“贱婢!”
昭珵猛地站起身,随手拔出墙上悬着的宝剑,朝门口冲去。昭宁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兄长且慢!杀了她只会打草惊蛇!”
昭珵被这一拦,脚步顿了一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窗外的芍药猛地咬碎了嘴里的什么东西——一声极轻的“咔嚓”,像是咬破了一颗糖。
然后,她的身体缓缓软了下去,倒在雨地里,溅起一片泥水。
昭珵和昭宁冲出去的时候,芍药己经没有了呼吸。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色血液,和雨水混在一起,淌进泥地里。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己经散了。
毒囊,藏在齿间。一击毙命。
昭珵蹲下身,在芍药身上搜了一遍,搜出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中秋,宫变。”
昭珵攥紧那封密信,指节捏得发白。
“中秋。”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一个半月。”
昭宁站在雨中,雨水浇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低头看着芍药的脸——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没有了表情,没有了颜色,只有雨水冲刷着尚未干涸的黑血。
她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芍药多大了?她家里还有没有人?她临死前咬碎毒囊的那一刻,有没有后悔过?
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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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御书房。
皇帝沈渊将那封密信看了三遍,然后闭上眼,靠在龙椅背上,久久不语。
太傅王恪跪在地上,哭得老泪纵横:“皇上!镇北王之心,路人皆知!中秋宫变,距今不过西十余日!请皇上先下手为强,削其兵权,擒其党羽,以绝后患!”
沈渊睁开眼,目光复杂。他看着王恪那张涕泪纵横的老脸,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他的大哥是先帝的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大哥对他很好,好到把最好的马让给他骑,最好的弓让给他用。但先帝偏爱他,想废长立幼。大哥没有动手,是他的弟弟赵桓先动了手——赵桓带兵冲进东宫,把大哥全家杀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龙袍披在他身上,说:“二哥,这天下是你的了。”
十五年过去了。那把龙椅坐上去的第一天,是凉的。十五年后,还是凉的。
“朕再想想。”沈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皇上!”王恪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磕出了血,“不能再想了!今日之赵桓,就是昨日之——之——”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再往下说,就是在诛心。
沈渊惨然一笑:“太傅是想说,今日之赵桓,就是昨日之朕?”
王恪浑身一震,伏地不起。
“朕知道赵桓有野心。”沈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初晴,月光如水,照进御书房,“但他毕竟是朕的亲弟弟。当年若不是他,朕早就死在大哥手里了。朕欠他一条命。今天,朕还给他。”
“皇上——”
“传旨。”沈渊背对着王恪,声音忽然变得铁硬,“召赵桓入宫赴中秋夜宴。加派禁军守卫宫城。命京兆尹严密盘查进出城人员。其余的……容朕再想想。”
王恪趴在地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他知道,“容朕再想想”这五个字,会在史书上变成什么样子。史书上不会有“容朕再想想”,只会有两个字——“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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