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桃花盛开。
太子沈昭珵在东宫设宴,只请了昭宁一人。
东宫的桃林是上京一景。百余株桃树,都是先帝时从江南移植来的品种,花开时灿若云霞,花瓣落地如铺锦缎。昭珵在桃林深处搭了一座竹亭,西面悬着纱帘,风吹过时,花瓣穿过纱帘飘进来,落在酒盏里,落在衣襟上,美得不似人间。
“好大的阵仗,”昭宁坐在竹亭里,拈起一片落在杯中的花瓣,“兄长有什么心事要跟我说?”
昭珵笑了。他是那种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男人——剑眉星目,温润如玉,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沉稳。他给昭宁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斟了一杯,碰了碰杯,仰头饮尽。
“妹妹,你知道赵桓这些天在干什么吗?”他放下酒盏,声音压得很低。
昭宁摇头。
昭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南方三位节度使——卢成业、周子衡、马致远,是我的伴读旧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以为他们是我的心腹。”昭珵指着那三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是上个月,赵桓的幕僚谢无咎秘密入京,只用了三个月的工夫,就把这六个人——三个节度使,三个朝中大臣——全部策反了。”
昭宁看着那张纸,心脏猛地一缩。六个人的名字后面,画着六个红色的叉,触目惊心。
“兄长怎么知道的?”
“芍药。”昭珵冷冷道,“东宫一个侍女的密信,被我截获了。那个贱婢是赵桓安插了三年的暗桩。”
昭宁倒吸一口凉气。三年。赵桓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还在适应怎么用筷子、怎么行礼、怎么记住满朝文武的名字。而赵桓己经在她的兄长身边埋下了一颗钉子。
“兄长打算怎么办?”
“我己经联络了忠义之士,布下了天罗地网。”昭珵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顿,“赵桓不仁,休怪我不义。中秋之前,我要让他——”
“兄长!”
昭宁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
昭珵一愣。
昭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兄长未必爱听,但她非说不可。
“兄长,您怎么知道那六个人是真的被策反了?万一这是赵桓的苦肉计,故意让芍药暴露,让您以为您的人都被策反了,于是您去打草惊蛇,正中他下怀呢?”
昭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查过。确有证据。”
“证据能不能伪造?”
“……”
昭珵端起酒杯,又放下。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妹妹,你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做?”
“我的意思是,不要轻举妄动。”昭宁握住兄长的双手,那双手比她的大多了,骨节分明,握着酒杯的余温还在,“赵桓经营北境十五年,手下文臣武将如云,盘根错节。您怎么知道那三位节度使里面,没有他的人?您怎么知道您联络的‘忠义之士’里面,没有他的暗桩?”
昭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昭宁,你怎么变得这么……谨慎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昭宁垂下眼帘。
是啊,以前的“昭宁公主”不会说这些话。以前的昭宁公主只知道琴棋书画、花前月下。但她不是那个昭宁,她是林晚宁,一个看过几百集权谋剧、读过几十本历史书、亲手在手术台上跟死神抢过人的心外科医生。
谨慎,是她的职业本能。
“兄长,”她抬起头,首视昭珵的眼睛,“我不是变谨慎了,我是——不想失去你。”
这句话是真的。三年来,沈昭珵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受到“哥哥”这个词分量的人。她前世是独生女,这辈子有了一个兄长,那种被保护的感觉,是穿越给她最好的礼物。
昭珵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伸出手,揉了揉昭宁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
“好,我听你的。我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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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二人的对话,被一个站在桃林外缘的侍女偷听了去。
那侍女叫芍药,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普通,放在东宫的几十个侍女里毫不显眼。她给昭珵斟了三年的茶,铺了三年的床,每次低头行礼时,没有人会多看她的脸一眼。
此刻,她蹲在桃林边的假山后面,手里捏着一块帕子,飞快地写着什么。她写字很快,字迹很小,一块帕子上能写几百个字。写完之后,她将帕子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一只鸽子的腿环里,然后松开手。
鸽子扑棱棱飞起来,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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