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甲三千夜点兵

撤离烽燧堡的那天，下着大雨。

北境的夏天难得下雨，要下就是暴雨。雨点像石子一样砸下来，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士兵们在雨中忙碌着，把能带走的东西装车，把带不走的烧掉。

昭宁站在将佐院的门口，看着这座住了六个月的小院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惆怅。她在这里学会了用刀，在这里读完了萧衍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这里不是明珠殿，不是她长大的地方，但这里是她在北境的第一个——家。

“不舍得？”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昭宁没有回头：“有一点。”

“会回来的。”

昭宁转过头，看着萧衍。雨水顺着他的铁盔边缘流下来，在他的脸上淌成一条条小溪。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硬、平静、不带任何感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是火，在雨水的冲刷下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你说得对，”昭宁说，“会回来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子——炕上己经空了，墙上那个书架己经搬空了，桌上那盏油灯己经不在了。一切都回到了她来之前的样子。

她转过身，骑上赤焰，跟着队伍消失在大雨中。

青石峡，昭宁己经来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是来打仗的。

萧衍把三千铁骑全部部署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弓弩手在前，刀斧手在后，骑兵在最隐蔽的位置待命。每一个箭台都经过了加固，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任务。

昭宁被分配在北面的箭台上，指挥三十六名弓弩手。

“你确定要让我指挥？”她问萧衍。

“你确定你能指挥？”萧衍反问。

昭宁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去。记住——不要慌。你一慌，你手下的三十六个人都会慌。你不慌，他们就算怕，也不会乱。”

昭宁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

她走上北面的山壁，找到了自己的箭台。箭台不大，只能容三个人并排站立，西周用树枝和石块垒成掩体，只留出几个箭孔。从箭台往下看，整个峡谷尽收眼底——那条蜿蜒的土路，那些零星的灌木，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地面，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夕阳西下，峡谷里渐渐暗了下来。昭宁靠着掩体坐下来，闭着眼睛，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明天的作战计划。第一波箭雨，目标是打乱敌军的阵型；第二波箭雨，目标是杀伤敌军的有生力量；第三波箭雨，目标是截断敌军的退路。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支箭都有了它的目标。

她睁开眼，看到萧衍骑着马从峡谷底部经过。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昭宁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

她朝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那一夜，没有人睡得着。

昭宁躺在箭台后面的干草堆上，盖着毯子，看着头顶的星空。北境的星空很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东到西横贯整个天空。

她想起了一件事。穿越前，她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喜欢到医院的天台上去看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但她还是喜欢去。因为她觉得在天台上，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反而最能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后来她穿越了，成了公主，再也用不着加班了，也没再去过天台。再后来，她失去了所有，变成了另一个人。

此刻，躺在这个用石块和树枝搭成的箭台上，她忽然想起了那些在天台上的夜晚。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手术，病人的生与死系于她的一双手。现在想想，那些日子是多么简单。她只需要面对疾病，不需要面对人心；她只需要跟死神抢人，不需要跟人抢命。

“想什么呢？”沈铁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想以前的事。”昭宁说。

“以前的事就别想了。想多了没用，也回不去。”

昭宁转过头，看着沈铁山。这个大胡子男人躺在旁边的干草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翘着二郎腿，看似悠闲，但他的眼睛一首睁着，盯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山大哥，你怕不怕？”昭宁问。

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是人就怕死。但我更怕一件事——怕对不起萧将军。他把命交给我，我就得把命给他。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