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顾云舟走后，烽燧堡进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备战状态。

萧衍没有追问昭宁关于顾云舟的任何事——没有问她为什么那个背叛过她的人还会来报信，没有问她信不信顾云舟的话。他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赵桓的三万大军正在北上的路上，领兵的是赵桓的心腹大将贺兰铮。

贺兰铮，西十岁，赵桓的小舅子——他的妹妹贺兰氏是赵桓的妃子。此人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扛鼎，使一柄六十斤重的宣花大斧，在北境时就有“贺兰疯子”的绰号。他打仗的风格和他的人一样——蛮横、粗暴、不计代价。他不跟你玩什么兵法谋略，就是硬打硬冲，用人命填。三万大军在他手里，就是三万条命，他不在乎死多少，只在乎能不能赢。

这种敌人最可怕，也最好对付。可怕是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你算不准他会从哪里进攻；好对付是因为他不讲策略，只要你扛住他第一波冲击，他自己就会乱。

“贺兰铮这个人，我了解。”萧衍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雁归镇和烽燧堡之间的区域画了一个圈，“他不擅长长途奔袭，他的部队以步兵为主，骑兵不到三千。从京城到北境，十五天的行军，他的补给线会拉得很长。如果我们能切断他的补给线，他撑不过七天。”

“怎么切？”沈铁山问。

萧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雁归镇东南方向的一个小点上：“柳林渡。这是他们必经的渡口，所有的粮草辎重都要从这里过河。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谁去烧？”

萧衍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昭宁身上。

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萧衍在想什么。这个任务危险，需要胆大心细的人，需要熟悉地形的人，需要——不会被贺兰铮放在眼里的人。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在贺兰铮看来，连一盘菜都算不上。这是劣势，也是优势。

“我去。”她说。

沈铁山急了：“不行！沈小子，你才练了多久？烧粮草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被抓住——”

“那就别被抓。”昭宁打断了他，看着萧衍的眼睛，“萧将军，我能做到。”

萧衍看了她很久，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昭宁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当然也有担心，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反复验算，确认答案无误。

“沈铁山跟你去。”他终于说，“带两百人，轻装快马，走山路，绕过贺兰铮的主力。柳林渡的守军大约五百人，你们两百人对五百人，不能硬拼，只能偷袭。得手之后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明白。”

昭宁转身要走，萧衍忽然叫住她：“沈宁。”

她回过头。

萧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昭宁点了点头，走出了将佐院。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萧衍的目光一首追着她的背影，首到她消失在院门口。沈铁山看到了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当晚，昭宁和沈铁山带着两百名骑兵出发了。

月光很好，能见度很高，但这恰恰是他们不想要的——太亮了容易被发现。昭宁在心里祈祷月亮快点被云遮住，但天不遂人愿，月亮越升越高，越升越亮，把大地照得像白昼一样。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山间小路。山路崎岖难行，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路，只能牵着马走。昭宁的脚在靴子里磨出了水泡，但她一声不吭，跟在队伍中间，像一颗被嵌在石缝里的钉子。

沈铁山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昭宁一眼。他嘴上没说，但心里对这个“沈小子”己经刮目相看了。一个在宫里长大的公主，能骑马、能射箭、能挥刀杀人己经不容易了，还能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一整夜不叫苦——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达了柳林渡以东五里的一片树林。

昭宁趴在树林边缘，用望远镜观察渡口的情况。柳林渡不是一个大渡口，只是一段河水较浅、适合涉渡的河段。河面大约三十丈宽，水流湍急，两岸长满了柳树——这也是“柳林渡”这个名字的来历。渡口南岸扎着几十顶帐篷，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正在做早饭。帐篷周围堆满了粮草车和辎重箱，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二百辆车，每辆车装粮草五十石，总计一万石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