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尘与灰

暴雪三天，雪粒子敲打着药炉，完颜亮亲自跪在阶前煎药，铁钳拨弄炭火时带起零星火星，烫穿了他貂裘袖口——就像那日秦不同生产时，血水浸透的锦被上焦黑的药渍。

屋子里传来瓷器碎裂声，他冲进去时正看见她将安神汤泼在帐幔上，药汁顺着金线蟠龙纹往下淌，像条濒死的蛇。

“出去。”秦不同盯着窗棂上结的冰花，腕间长命缕早己褪成惨白。

完颜亮突然抓起她梳妆台上的犀角簪，猛地扎进自己掌心：“当年你用它替我挑过箭镞...”

血滴在琉璃地砖上，她终于转头，瞳孔里映出他扭曲的脸：“你现在流的血，是要流给谁看？”

送走了孩子，她突然恨起了自己，更恨起了完颜亮。恨自己连孩子都保护不了，更恨完颜亮，那么多的山盟海誓，却连最后一丝安稳都得不到。

完颜亮错愕的看着她。他心里的愧疚冰冷了双手。他嘴角翕动，“不同，”

他轻声的，似乎只说给自己，“不同，我们再要个孩子。”

……

三更时分，侍卫发现完颜亮赤膊跪在梅园，积雪埋到腰际。

他胸前挂着个玄铁匣子，里面是胎儿的脐带与半块染血的《金刚经》——那是秦不同夜夜诵经时，被他以“金人不信佛”为由撕毁的。

当破晓光照亮她站在廊下的身影时，他突然崩溃地刨开雪层，露出底下三百株新栽的梅苗，每株都绑着宋宫样式的平安符。他把自己心里的真实，都深深埋在雪中。他不怕雪封住大地，他害怕春天不来，雪，化不开。

秦不同转身时，发间银铃划过一道冷光。完颜亮这才看清，她束发的竟是当年自己送的金丝带——如今绞成了绳索，正死死勒着那支断成两截的梅簪。

十九岁那年，他就是用自己雕刻的梅簪，当成了秦不同二十二岁的生日礼物。

他望着秦不同。这一次他真的伤到她了。可他自己何尝不是遍体鳞伤。

他这一路走来，被猜忌，被排挤，这一次，他的堂兄竟然把皇宫里最肮脏的手段用到他身上，给他下无色无味的。

完颜亮的心，被鞭笞了无数次。他看着秦不同伤心，就像看到被霜打蔫的自己。

他该怎样去解释，去留住他可以用生命去爱的女人？

他突然担心，秦不同也要被卷入这皇室的算计。。

完颜亮依然在朝堂谈笑风生，只是回到“家”里，他再没有了心里话，因为他不知道，偌大的府邸，他能说给谁听。

为了哄秦不同开心，他命人将寝殿所有烛台换成青玉雕的梅枝灯，烛火透过玉料映在秦不同苍白的脸上时，他正跪在榻前为她染指甲。凤仙花汁是他亲自捣的，掺了止血的参粉——就像他们初见那年，她替他包扎箭伤用的药方。

“何必？”秦不同抽回手，指腹擦过他战甲未卸的肩吞，那里还沾着胡姬的胭脂。

完颜亮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未愈的刀伤：“你既恨我，不如往这儿捅？”血珠滚落在她雪色中衣上，他趁机扣住她后颈吻下去，唇齿间铁锈味弥漫——是方才他咬破舌尖混了参汤。

三更鼓响，秦不同在药香中惊醒，发现完颜亮正用她教过的宋式手法揉按她的脚踝。

窗外飘进细雪，他鬓角还挂着未化的雪粒，显然刚从梅林回来。案头新插的绿萼梅下压着张军报，露出“尽诛胡族”西字朱批。

她突然落泪，被他用唇舌接住：“不同，我们都好好的，行吗？”

这大金国，明明自己是蛮夷，可他们偏偏声称自己是炎黄子孙，华夏正统。他们到底哪来的勇气？

秦不同笑得悲凉。

她到底遇到的什么世道？！

破晓时分，完颜亮将温热的安神药含在口中渡给她，尝到她嘴角咸涩的泪，却听见极轻的一声叹：“元功，别闹...”

他浑身震颤，扯落床帐时碰翻了鎏金香炉，炭火点燃她昨夜撕碎的《女诫》，灰烬里浮出半句“愿同尘与灰”，正是当年他临摹她笔迹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