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别院清净悠然,这是完颜亮拿自己的军功和俸禄置办的一处房产。地契签下的那天,他将很多关于秦不同的旧物都搬到了这里。
推开门的时候,三更的落花敲着青瓦,完颜亮用他买给秦不同的银簪撬开第七个樟木箱。
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双绣鞋——从她十五时的并蒂莲软缎鞋,到去年被他气走时踩裂的鹿皮靴。
他拿起左脚那只沾着泥的,突然发现鞋底藏着半粒药丸,那是秦不同被他鞭子抽伤后,他喂给她服的疗伤的药丸。
“蠢女人。”他对着空荡的厢房嗤笑,手指却温柔地刮过鞋面裂纹,“受了那么重的伤,赌气就赌气,还偷偷的把药丢掉?”窗外老梅被积雪压断枝丫,他猛地将绣鞋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捂住那道陈年箭伤。
西厢房里堆着三百六十个胭脂盒,全是这些年他打明目说“赏”给歌姬。最旧的那盒边缘己经氧化发黑,是他第一次出征前,从她妆奁里顺走的。指尖抹开干涸的胭脂时,他突然想起她生产那夜,自己就是用这盒胭脂混着血,在军报上批了个“诛”字。
后院的井台边摆着架秋千,绳索用辽东蛟筋混着金丝编成——足够承住两个成年人的重量。
他常坐在上面晃到子时,怀里抱着个鎏金暖炉。
炉内灰烬里埋着未送出的信,开头总是“阿月”,结尾却总被烧得只剩半截“亮”字。
最痛的秘密藏在梅树下的铁匣里。
那里有件染血的婴儿襁褓,布料夹层中缝着张地契——是汴京某处种满梅花的庄子。
去年今日他醉酒后曾挖出来过,却听见墙外传来打更声,恍惚间竟以为是她来了,慌忙中把地契塞进了夹层。那时候,他心心念念的,就是有一天离开这朝堂,跟她在她童年生活的地方,安居乐业。这现在,这个梦,恐怕也要碎了。
还有一件,是他花重金请宋国绣娘做的一件嫁衣。他的傻丫头,从小入宫,身边连一个教她的嬷嬷都没有,她可能连嫁衣都不会给自己准备。那次,他看到赵桓抚摸她的脸,一气之下给撕坏了,后来他又找人来修补,如今那裂痕上绣着两行小字:“若能眼底无离恨,不枉人间有白头”。
五更鼓响时,完颜亮锁上宅门,钥匙被他紧紧护在胸前的口袋里。雪地上残留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极了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爱意,终究要湮灭在时代的铁蹄下。
时光荏苒,从他从众多战利品里领走秦不同 到如今己经十年整。
他总是给她买很多他觉得她会喜欢的礼物,这种行为形成了习惯。哪怕他疏离她,都依然保留。
只是他不再是送到她眼前,浅尝她的欢喜。而是堆积在这里,成了他的哀愁。
夏至夜,秦不同在佛堂点了十盏长明灯,每一盏都写着完颜亮的名字。
他闯进来,一脚踢翻灯油,火舌窜上经幡。她跪在火里捡灯芯,被他拽住手腕:“你求佛有什么用?佛能还你女儿吗?”
她反手一巴掌,指甲在他脸上刮出血痕:“那你呢?你的刀,能斩断自己的孽吗?”
他愣在那里,心被一箭穿透。
秦不同心里说:“你个傻子,你不看看吗,长明灯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一首担心的人,只有你。”
霜降那日,完颜亮在战场上中箭,箭头很深。军医说,完颜亮昏迷时喊着阿月,所以就送到她的房前。
秦不同连夜不闭眼的照顾,药碗却被醒来的他打翻。他掐着她的脖子,眼底猩红:“你凭什么救我?你恨我,不是吗?”
她笑了,眼泪混着血滑下来:“是啊,我恨你。可这世上,除了我,谁还有资格恨你?”
“元功,你忘了吗?你说让我记得,就连疼,都是你给的。”她失声痛哭,哭她这一年间的被冷落,被猜忌,被无视。
也哭他们俩,究竟为什么,竟然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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