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死胎

上京城二月初三的暴雪压断了完颜府的老梅枝，秦不同攥断的床幔流苏与血水一起打结在产床边缘。当稳婆捧出一个青紫的“死胎”时，她咬破的舌尖血溅在赵桓提前备好的檀木匣上——那匣子夹层里，藏着通往高丽的私运令牌。

这半年多，是秦不同最压抑痛苦的日子。她倚在冰凉的青玉枕上，指尖抚过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曾是她与完颜亮最炽热的誓言，如今却成了最尖锐的讽刺。自从发现完颜亮身上陌生的脂粉气，她的孕吐里便掺了血丝——不是胎儿不稳，是心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三更的梆子敲不碎满室寂静，她盯着帐顶的并蒂莲刺绣，那原是完颜亮亲手绘的图样。如今莲花被她的泪水浸得发胀，像极了被药汁灌坏的胎儿模样。侍女端来的安胎药搁在案头，药面凝出一层冷膜，倒映着她枯槁的面容——曾经完颜亮最爱吻的梨涡，如今陷成两道苦纹。

腰酸腿痛己经成为日常，她甚至想用黄连压制孕吐。完颜亮最近忙得昏天暗地，监工国子监，出征高丽，甚至连秋猎，完颜亶都非要拉着他去不可。这位皇帝不知道为何突然重视起他的堂弟，可是秦不同从自己每日的药碗中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她不能说，以完颜亮的脾气，若说了，铁定招来的是杀身之祸。

所以她只能忍。忍到心都快吐出来了，可完颜亮却没事人一样，他该忙忙，该浪浪，坊间最多说他家里养了一个安胎的汉家婢女。在这些金人眼里，汉女最多只能做个下妻。按照大金律法，下妻只比妾高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就是不能自由买卖。所以她苦笑，自己这又算是什么？

就在半个月前，秦不同挺着孕肚找到赵桓。赵桓穿着厚厚的大氅，眼睛里的温柔依然可以让江水化开。他用手臂给秦不同做扶手，免得她走路上气不接下气。

“想好了吗？送走孩子后，你跟完颜亮之间的感情，或许……”赵桓欲言又止。

秦不同默默的点点头，因为临近产期，她走起路来也特别费劲。若不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她说不出口的事情，她或许也不会出此下策。

“我预感，完颜亶见不得完颜亮一点点好。”她愁苦的脸上，落下两行清泪，连她自己都不觉得，或许是最近流的泪太多了。怀孕的辛苦，被下药后的呕吐，身体被针一样刺痛到深夜，她甚至都不敢呻吟。

赵桓沉默了许久，“小同，你就那么在意他吗？”

他叫起了不同小时候的乳名。秦不同身体微微一颤，“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了。”她说着，牙齿咬住嘴唇，避免自己哆嗦的声音被赵桓察觉。

赵桓微微咳嗽一声，仿佛为避免自己的失态。这么多年过来，他经历太多生离死别，心早就变得凉了，可是在秦不同这里，他却一首让自己尽量像一个人样，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己经遍体鳞伤，还想着为一个小妹妹遮风挡雨的人样。

“那么好，我去安排稳婆。你切记，这件事以后，稳婆会远走他乡。孩子，你也再见不到。”

听到再见不到这几个字，秦不同又哆嗦了一下。

可是她一想到自己碗里被人下的堕胎药，想到自己肚子疼到深夜，冷汗淋漓时完颜亮还在别人的温柔乡里，她的心就空了。。

这雪天，晃得她心慌。从卯时肚子痛，她感觉自己小便失禁一样，深深的抽气，可那撕裂的疼痛让她冷汗淋漓。一首到她没了力气，耳朵听到稳婆的声音也慢慢的消失，她感觉自己的血干了，人也没法再使劲了。

此时，完颜亮持刀立在产房外，将报信的侍女踹得吐血：“若保不住她，你们全族陪葬！”

当稳婆捧出死胎时，他掀开襁褓的手抖得厉害——婴孩的肩膀上有一点朱砂，像极了她母亲生前点的守宫砂。

秦不同只听见完颜亮在院中怒吼，却下意识摸向空荡荡的腹部。月光透过窗棂，将她的影子钉在墙上，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皮囊，而真正的秦不同，己随着女儿的名字，就死在了这初三的暴雪里。

完颜亮踹开产房时，只看见不同空洞的眼睛和染血的襁褓。他砸碎的药碗瓷片飞溅，在秦不同锁骨划出新月形伤口——与她当年被他射伤的伤疤完美重叠。没人发现，他暴怒中踢翻的火盆，怒目而立的样子，仿佛恶鬼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