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灯台

在五国城的那段时光，赵桓显得特别落寞孤独。

父亲爱饮酒作赋，琴棋书画。

赵桓无大才，唯爱下棋。

五国城的地窖总是透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透过地缝的木板，打出狭长的光影。赵桓用冻裂的指尖在泥地上划出纵横十九道。棋子是捡来的碎骨——有野兔的胫骨，也有不知名的禽类喙尖。

每落一子，窖顶冰棱便滴下一滴水，像更漏，也像汴京文德殿的铜壶滴漏。

他总执黑，因白骨在黑泥上更显分明。

左手与右手对弈时，会突然僵在半空——那是想起政和七年的御花园棋局，十八岁的自己曾用一记“镇神头”赢了蔡京，当时父亲抚掌大笑，连说三声“吾家麒麟儿”。

如今黑棋第一百八十手该落何处？冰水滴穿了泥地上的地砖，划出一道腥红色，如血。

深夜老鼠啃他脚踝时，他正复盘靖康元年的议和决策。碎骨棋子突然变成主战派大臣的头颅：李纲在“三三位”泣血，种师道在“西西路”怒目。

一阵寒风掀开窖口草席，月光照见棋局己成死形——原来当年在汴京，自己早该看出这盘棋没有活路。

最痛的是雨天。积水倒映出他蓬首垢面的模样，恍惚间又见东宫时的自己：月白襕衫，手持《贞观政要》，正对老师夸口“若我为君，当效太宗广开言路”。

水中幻影突然被雨点打碎，他慌忙去捞，只抓起一把混着鼠粪的淤泥。

某日发现一颗与众不同的“棋子”，竟是枚指骨。

他将其按在“星位”，忽然听见窗外的胡笳声——记得那时父亲教他弹琴，说琴道如治世，要“急而不乱，缓而不滞”。如今弦断宫倾，余音化作窖外胡笳。

当夜北风呼啸，像极开封城破时百姓的哭嚎。

在外人看来，赵桓身材修长，文弱，有一股谦谦君子的温柔。又有一种逆来顺受的隐忍。

他像雪地里的一竿青竹，修长，文弱，风一吹就弯下腰，可那弯腰不是屈服，是竹节里藏着的韧——明知要断，也一声不吭。

他眉宇之间有些淡漠，嘴总是抿在一起。每次被辱，他都低沉下头，像鸵鸟扎进沙子，低头的样子，像把脸埋进雪里，以为就能躲开刀光。

可雪下面是更冷的冰，早把他眉宇间的淡漠，冻成了裂痕。

夏季，窖内积水不断，西壁潮湿，那种透进骨子的寒侵蚀他的手指，冬季结冰如棺，眉梢发梢总是结成冰，一跺脚，脚下的冰花就会咔嚓咔嚓的脆响，那脆响像极了故国士兵的兵甲，踏在地上的整齐足音。。

赵桓的心，千疮百孔。己经不能用一个恨字来概括自己的感觉。

1135年，雪夜，金人将蘸满墨的狼毫笔塞进宋徽宗手中，要他写词赞颂大金铁骑踏破汴京的“伟业”。老人枯瘦的手指突然发力，“咔嚓”一声折断了笔杆，飞溅的墨汁在雪地上绽出残梅般的血点：“瘦金体骨在笔先，今日折笔，便是折骨。”这个一辈子琴棋书画的风流皇帝，在受尽屈辱后，依然有着一代帝王的风骨。

金兵暴怒，抓起马粪塞进他嘴里，粪水顺着银须滴在《宣和画谱》的残页上，他却仰天大笑，咳出的血沫里混着未咽下的秽物：“朕的丹青...只画大宋山河！”

赵桓用雪水为父亲擦拭身体时，发现老人脊梁上密布着结痂的鞭痕——那是他每次拒绝为金主作画时留下的。弥留之际，宋徽宗突然攥紧儿子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记住...汴京艮岳的石头...每一块都要刻上《诗经》……这群野人，他们……他们……桓儿，”他弥留的最后一句话“桓儿，回，回家！”当最后一口热气化作白雾消散时，他凹陷的眼窝竟映出漫天星河，仿佛瞧见了魂牵梦萦的东京灯火。五更时分，看守发现大宋太上皇的遗体挺首如松，而冻僵的赵桓正用断笔蘸血，在囚室墙上画了半幅未完成的《千里江山图》。

金人将尸体架走的时候，赵桓己经心痛到麻木，他看着他们抬走父亲，看着那具身体被西个人拉拽着，抬出了地窖。几日后，金人把父亲的头骨做成了灯台，逼赵桓守尸七日。赵桓的精神世界就坍塌了。他的胡须布满下颚，眼神呆滞。经常一整天滴水不沾。

自那起他经常呆望南方，某次偷折柳枝被捉，金兵当着他的面将柳条插进其子赵谌的指甲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