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坊的梅枝斜探过青瓦,薛可礼的剑穗扫落几片残叶。他忽然用剑尖挑起柳青衣的琴囊:“姑娘的《满江红》,倒像是亲眼见过岳帅饮恨。”
柳青衣指尖抚过琴尾焦痕——那是半年前金兵焚毁白玉山庄时,她抢出焦尾琴烙下的印记。“薛公子可听过'商女不知亡国恨'?”她将琴弦猛地一拨,震落薛可礼剑上未化的雪粒,“我这瞎子,倒比明眼人看得清楚。”
子时的湖面浮着残莲,柳青衣的素手按在薛可礼佩剑的吞口处:“你道这是江湖?”她突然引着他的手摸向剑柄暗纹——那凹凸的“精忠报国”西字早被血渍浸透。“真正的江湖...”她喉间溢出一声笑,“是唐门地窖里饿死的三百义军,是临安城头被剪了舌头的说书人!”
薛可礼的剑“当啷”坠地,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寒鸦。月光爬上柳青衣空洞的眸子时,薛可礼看见里面晃动着整片破碎的山河。他拾起剑,发现剑穗上的玉环不知何时碎成两半,像极了这破碎但又表面风光的河山。
残月斜挂,三片梧桐叶先后飘落在焦尾琴的徵弦上。薛可礼突然按住震颤的琴弦:“柳姑娘可愿听个笑话?”
他剑穗缀着的青铜虎符在月光下泛青,“我昨夜梦见自己领着三千铁骑,竟把燕云十六州踏成了绣花毯子。”柳青衣的指甲刮过琴身一道裂痕——那是金人火烧白玉山庄时留下的。她忽然拨响羽弦,惊飞了檐下栖雀:“薛公子可知,你腰间玉佩的蟠螭纹,与现在金国主子的箭囊同出一匠?”
落叶在她裙边堆成小小的坟茔。“你来京城见江湖?难道你不知道江湖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京城?”薛可礼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偏下的一处箭伤,“我三岁就知道什么是江湖了。你看,十二年前,我还是小小顽童,就是被江湖人士救下,我才活到今天。”琴案上的茶汤映出两人扭曲的倒影,柳青衣的盲眼望向虚空:“我也见过真正的江湖——可江湖再大,不过打打杀杀。我想见的江湖,是一个人。”
远处传来守夜人沙哑的梆子声,薛可礼的剑不知何时己出鞘三寸。柳青衣忽然将半块玉玦按在琴弦间,玦上“白玉”二字正卡在宫商之位。风过时,满庭落叶如战旗猎猎。
薛可礼问:“你来京城,是来寻人?”
柳青衣歪歪头,她说:“不是寻人,是等人。”夜里微风袭来,她眉头蹙在一起。那个人,他会来的,对吗?
唐门再来寻柳青衣时,依旧是一身补丁叠补丁的粗布衣,却掩不住他眼中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他左右手各提两片青瓦,远远一瞥,手腕一抖,那瓦片便如离弦之箭,呼啸着砸向三十米外的院墙。
瓦片碰撞在墙壁上,啪的炸开,那瓦片当空似乎是昙花一现,瞬间游离,落在地上。
他抬头,小脸上得意洋洋,“柳姐姐,你听,那么远。”他夸张的舞动手里的瓦当。
瓦片撞上墙壁,啪地炸开,碎屑西溅。唐门得意地舞动手里的瓦当,小脸上写满了炫耀。柳青衣虽看不见,却听得真切。
素手轻抬,三丈外竹帘忽地垂下,将最后一片碎瓦兜住。“西市说书人可讲了新故事?”柳青衣指尖着焦尾琴的断纹,十三根冰弦映着少年瞬间黯淡的眼神。唐门忽从鞋底抠出粒沙子。那沙砾沾着血痂,在夕照里泛着诡异的金红。“给。”他摊开掌心,却见柳青衣袖中飞出一缕蚕丝,将那沙粒凌空卷去。风过时,少年突然瞪大眼睛——三十步外那堵残墙上,原本嵌着的半片青瓦“嗤”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蜀中唐门有门绝学叫'雨打芭蕉'。”柳青衣突然将沙粒弹向花丛,三只正采蜜的蜂儿应声坠地,翅翼完好无损。“你可知为何让你捉蚂蚁?”她拾起跌落的花瓣,露水沿着叶脉滚入袖中,“当年唐老门主为练'子午透骨钉',在终南山顶数了十年雪粒。”暮色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唐门蹲在墙角,看蚂蚁扛着碎瓦屑爬过血渍。他突然想起那粒沙子——此刻正静静躺在柳青衣的琴箱里,旁边是半块刻着“白玉”二字的玉玦。
柳青衣柔声说,唐门暗器共有181种,普传的有179种,其中108种是带毒的。唐门在蜀西,弟子很少出门。
嫣然一笑,她指着唐门砸瓦的地方说,你随手再丢出一块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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