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琴语

“你叫青莲，我叫青衣。”

柳青衣向那婢女轻声说了一句。青莲却回应了一句“柳姑娘言重了，总管把我指给您，您就是我的主子，吩咐就是。”

又是七百多步，青莲一手携着琴带，一手扶住柳青衣的小臂，凉风忽然袭来，似乎水榭边的花香也随而飘过。

迎面走过来一个少年，身着白衣，玉锦面上绣了一个活灵活现的狮子滚绣球，头上戴着珍珠堑玉的翡牌发带。

他用手里的马鞭在柳青衣眼前晃了晃，青莲刚要请安，这少年却瞪了她一眼。

问道“我不用你们天天跟我繁文缛节，且来说说，这位姐姐又是哪里来的，怎么看见人过来也不知道躲一躲?”

柳青衣听到一个十五六岁少年，声音刚刚变化，有点傲娇又带着些许孩子气，尚无恶意，就轻声答道“关外悍妇，略懂音律。”还没说完，薛可礼的金丝履踩过青砖，腰间玉佩叮当，像故意踏着《霓裳》的拍子。他指尖挑起柳青衣的下巴时，袖口扫过琴弦，带出一声刺耳的嗡鸣。“瞎子也能弹琴？”

他呼出的酒气熏得她睫毛微颤，心里顿时不爽“这是哪里来的登徒子？”。

柳青衣气血翻涌差点发作，正欲反驳。那少年似乎看出她的不快。抿嘴一笑“今天没空听曲，我要去跟徐将军家二哥去跑马。姑娘还是少些走动，这后院里养了不少牲畜。”话音未落，人己飞奔出去，只留爽朗笑声不绝。

“这是大少爷薛可礼，”青莲话音微落，柳青衣己经谓叹说：“为人却极其无理。”

“他就是混世魔王，他对我们还是蛮好。”

柳青衣叹气了。她说“我来这里，难道要给这公子哥弹曲解闷吗？”青莲忽然笑说“当然不是，他也就在陆夫子那能坐住半晌。他哪有兴致听曲儿。”

那他……青莲说“他要学岳武穆，修习兵法军书，习练十八般兵器，是个蛮儿。”

柳青衣心想，如今乱世，人人自危。有个岳武穆也是好的。大约又走了一百二三十步，柳青衣的住所就到了。房子距离湖边不远，一个小厮正在搬东西。“老爷吩咐，柳姑娘眼睛有碍，要我把院落杂七杂八的东西搬走。”青莲没有回应，却对柳青衣说“柳姑娘，这是卢生。他以后就负责带你扫院看家。”青莲顿了顿，又似乎自言自语，她说“柳姑娘，老爷叮嘱，若有外人问及，请你以他远亲投靠回答。不许说自己是琴师。”

“不是琴师，我是什么?”柳青衣愣了一愣。青莲摇头，“老爷说，姑娘的琴，让他想到一位故人。是以姑娘在京城，切勿随意走动。”

柳青衣用手拽拽琴盒，这是外公送她的十二岁礼物，难道还暗藏玄机!?

……三日后。黄昏，湖畔的风忽然将燥热吹得一干二净。

院落里，只闻得到几缕芍药花的清香。柳青衣疲惫了十天，不安了十天，来到这偌大的樂坊己经三天。三天里，除了青莲为她更衣洗脸，简单装束，这里更像世外桃源。连那无理的薛可礼都未曾来叨扰。衣食无忧，品菊持箸，让柳青衣感觉又回到了白玉山庄。可她又有几许忧虑，这家主人，为何要把她藏在这庭院深处呢？

终于，掌灯时分。青莲告诉她，老爷来了。

紫檀木地板在老爷靴底发出沉闷的呻吟。他着柳青衣外公留下的古琴，琴尾“白玉山庄”的铭文被他拇指遮得严严实实。

“秦不同当年弹《幽兰》时，窗外雪落无声。”他心思转动，目光看向柳青衣。

老爷的玉扳指突然磕在琴板上，惊飞了檐下铜铃——柳青衣闻到了他衣领上熟悉的沉水香，那是外公书房常年焚烧的味道。

老爷并非她见过的男子模样。因为声音更威严，似乎还带着一点官腔。“三天，姑娘可习惯了？”“习惯了。”“可有不足之处?”

“您客气了。我来这里，是做琴师。”

“姑娘可知，琴者秦不同?”那男子身穿员外长袍，須髯轻捻，欠身问道。

“不明白。”柳青衣没听懂。

“姑娘的琴传承何人?可是秦不同?”“原来，琴与秦不同，一个是琴，一个是人?”柳青衣反问。

那员外微微欠身，似有百般敬畏“秦不同乃万岁御前同授，后先帝被掳，她也再无影踪。一起离去的还有李师师李美人。姑娘这个年纪，所持琴瑟又似是不同所有，吾虽附庸风雅，实在想念故人。”话语之间，更有几分哽咽。

“我不认识秦不同。”柳青衣指指自己的琴，“这琴是一位故人所赠。他，他。”柳青衣也不敢编排。于是结巴半晌说“早年间因为一场意外，己经葬身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