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琴师

柳青衣会暗器，是为防身。

柳青衣会琴，是因为她是琴门的嫡传弟子。

幼时，外公抚琴而泣。她曾问外公为什么，外公说，若有一天，遇见琴门秦不同，就告诉她。外公说，秦不同抚琴而音转，琴音可至哭笑。

原来琴门的琴，说的就是七情六欲，讲的就是是非红尘。

江湖说，李师师就是学了琴门的琴，才与燕青琴瑟合璧，间绝唱。可谁都不知，秦不同到底是谁。柳青衣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哭，琴就随她哭，草木也萎靡，她想笑，琴就会悦耳，百鸟来朝。她喝酒，琴就会惹来风起，白玉山庄的烛光灯火，就会轻飘如舞。可她这样的女子，身怀两家之技，但因为江湖走动甚少，并没有什么实战的经验。要知道，剑琴合一，才是琴门与鹤箫门最大的绝技。她会琴。也只有琴在手时，她才是白玉霜，也就是现在的柳青衣。

三天以后，又是大晴天。

唐门帮她买点吃的，兴高采烈讲些弄堂里的传说故事，朝廷上的你争我夺。如今金人入关，本不太平。粉饰太平的，就是酒楼歌坊。

柳青衣知道银子不多，于是就让唐门去找，什么地方招募乐师。她需要一个身份，也需要一个生计。

又是三天，唐门带她到了一个专教女子弹奏的乐坊。

唐门说，这乐坊是京城西大乐坊之一，经常出没达官贵人。所以经常有女子被买走带走。柳青衣自认不会有人买瞎子。就由唐门带路，她想见识见识。

既然是闯江湖，就有闯江湖的样子。

乐坊坐落在城北一处，在一个特别长的街道里，汉人骨子里还是瞧不起荒蛮边支。乐坊前庭不大，后院挺深。柳青衣从进门到穿过前庭走了二九九步，可是，她进内府，到达面试她的地方，却足足走了一千三百三十七步。对她来说，可是不近的距离。走到那琴楼时，唐门没事儿，她己经气喘吁吁。

一个男子和蔼问道，姑娘会琴?

柳青衣答：略知一二。

男子问，可否弹一曲西江月，柳青衣答，青痕如衣，西江望月。如今最流行的是乐府浣溪沙。男子并无不快，“姑娘随意抚之。”

柳青衣的指尖在琴弦上悬停片刻，忽如惊鸿点水般落下。第一声弦响震落了乐坊檐角积尘，惊得躲在梁间的燕子扑棱棱飞向暮色——那音色竟比燕子剪过的晚霞还要锋利三分。

她看不见考官骤然收缩的瞳孔，却听见他腰间玉佩与檀木椅碰撞的轻响。十年前在白玉山庄，外公抚琴时，青铜香炉里的灰烬也是这样簌簌跌落。“秦不同...”她默念这个名字，琴音忽转柔婉，似有女子在月光下解开染血的战袍。乐坊窗外，一树海棠无风自落，花瓣沾上她衣襟时，恍若当年外公泪溅琴徽的痕迹。

考官手中的茶盏早己凉透。他看见这盲女抚琴时，左手无名指总在第三弦上多停留半拍——这是琴门秘传的“锁魂指”，当年李师师在樊楼弹破的《雨霖铃》，缺的正是这半拍余韵。可当他瞥见柳青衣空洞的眸子，又暗自摇头：江湖上最后一个懂琴的人，怎么偏偏是个瞎子？

唐门蹲在朱漆柱子后数地砖，突然被一滴水珠砸中手背。他抬头望去，柳青衣垂落的青丝间，有颗泪珠正悬在下颌，将落未落，像她琴尾缀着的翡翠坠子。乐师们交头接耳议论着新谱的《浣溪沙》，却无人听见她弦间藏着的《广陵散》杀意——那曲调正暗合院外金人铁骑踏碎护城河的节奏。

当最后一个泛音消散在暮鼓声里，柳青衣按弦的右手微微发抖。她想起外公临终前塞进她手中的玉轸，上面刻着“音尘绝”三字，如今才懂那是琴门最大的诅咒：奏得出世间至情，却永远看不清听琴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