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密室

这一年多来，秦不同在外撑得有多坚硬，内里便碎得有多彻底。

可她必须活着，报仇是她在这炼狱里唯一剩下的念想。

醉仙楼地下密室，是中京城最繁华处的死穴。终年不见天日，唯有一盏如豆孤灯，在浓稠的黑暗里苟延残喘。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药草味，却无论如何也盖不住那股从地底渗出的、血腥与腐朽交织的气息。

中元节将至，秦不同忙得连轴转，此刻己是强弩之末。她无力地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下是粗糙扎人的麻布被褥，身上仅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在这脂粉堆砌的温柔乡里，她干净得刺眼，也脆弱得让人心疼。

假死药的后遗症是蚀骨的痛，像是要将她的筋骨生生撕裂，尤其在癸水将至之时，那种坠痛更是让她生不如死。

“呃……”

昏睡中的秦不同猛地痉挛了一下。原本总是抿得紧致的红唇，此刻毫无血色，被她死死咬出一排渗血的牙印。

“滚开……别碰我……”

那声音嘶哑破碎，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亦非待客时的娇媚，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绝望的呜咽。

“陛下……臣妾知错……求您放过我……”

她以为自己仍被困在被完颜亶笼罩的那个噩梦里。龙涎香的甜腻混合着男人身上的腥膻，那个沉重的身躯死死压在她身上，让她窒息。她在梦里拼命挣扎，手脚胡乱挥舞，身体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过度、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虾米。

“吱呀——”

木门被推开。

完颜亮一身沾满尘土的戎装，风尘仆仆。刚结束绕城防巡查的他，延误了几日未见秦不同，心头莫名不安，便匆匆赶来。此时的他，虽然是手握重兵的龙虎卫上将军，但还不能随心所欲的陪伴她。他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倚靠，却也是她潜意识里最恐惧的——另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男人”。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床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手中那柄染过无数敌人鲜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一瞬间，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脸色竟比石床上昏迷的秦不同还要惨白。

他终于懂了。

懂了她为何抗拒他的亲近，懂了她看他时那三分惊恐七分离索，懂了他每次试图抚摸她的脸颊，她都会下意识地僵硬如铁。

他原以为她是在怪他，怪他将她送入虎口，怪他另娶他人，怪他在她受难时醉生梦死。

原来，是他成了完颜亶的影子。

“不同……”

完颜亮的声音在颤抖。他快步冲到石床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色地扑上去，而是单膝跪地，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之上。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悬在她的膝盖上方，停顿了许久，才敢隔着粗糙的麻布，轻轻地、甚至有些卑微地捂住她瑟瑟发抖的膝盖。

“没事了……没人能再逼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铁锈般的磁性，那是常年号令三军的威严，此刻却化作了最温柔的壁垒。

秦不同依旧在梦魇中挣扎，泪水顺着眼角流进鬓角，打湿了散乱的发丝。

完颜亮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他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化她心头的坚冰。 他不敢吻她，怕惊扰了她，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传递温度。

“我是完颜亮，不是那个狗皇帝。”

他一遍遍地念叨，像是在念咒语，驱散她心头的恶鬼。

“我在。我不碰你，我不逼你。你就把我当成被子，当成这堵墙。我是来保护你的，不是来占有你的。”

秦不同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那只挥舞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恰好搭在了完颜亮满是铠甲的手臂上。

那一刻，完颜亮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那是她无意识抓挠带来的痛，却让他觉得无比痛快。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打开这座牢笼的钥匙——不是强取豪夺的爱，而是赎罪般的守护。

他抬起头，看着密室低矮的屋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随即又化为无尽的温柔。

“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他卸下厚重的盔甲，仅着中衣，侧身躺在狭窄的石床外侧。像一尊忠诚的石狮，将她护在怀里，却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啊——！”

秦不同猛地从混沌的梦魇中挣脱出来，脊背弓起，大口喘息。脖颈后的衣领己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颊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混着小腹处传来的、熟悉的坠痛——癸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