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司乐监

皇宫最深处的“司乐监”，是大金朝的一个巨大的娱乐会所。它跟浣衣局不同，浣衣局更像是买春院，可这里，是由吏部管辖的教坊司。这些年来，完颜亶强化了宫廷散乐，并引入了宋代宫廷的教坊职务，特点。宫里的演奏任务多由教坊承担，内容不仅包括歌舞、杂戏、器乐合奏、杂剧等百戏形式，亦有杂技、角抵、戏马、筑球等竞技类活动，应用于元旦朝会、肆赦仪、民俗节日、曲宴使者等场合，且杂剧在散乐表演中成为主流。

后来，他又将萨满舞、回旋舞等女真族元素的使用加入其中。阶官制度的施行，乐官地位的提高以及伶人构成的多样性等是其有别于辽、宋散乐的显著特征。

一方面，金代宫廷散乐遣怀享乐、悦耳娱心，通过宏大的歌舞场面烘托祥和、喜庆的氛围，助“礼”的同时更助“兴”；

另一方面，与酒礼盏制的配合，使散乐的仪式功能大于娱乐功能，所蕴含的政治意义更为突出，成为金代宫廷礼乐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于完颜亶来说，秦不同是他推动金朝内部吸收百家之长的关键。他了解秦不同，这个宋钦宗的小琴侍，对于宫廷乐的把握与天赋无人能及。

他想让她展示她的才华，从完颜亮的私妾的身份转变成为他身边的臣子。供他享受，并能辅助他，安抚他。

这里与那座囚笼截然不同。巨大的工坊内，钟磬悬列，丝竹遍地。几十名乐正和伶官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松香与新刨花的味道，这是一种鲜活的、充满创造力的气息，却让秦不同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完颜亶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常服，他走到一架未完成的巨大编钟前，随手敲击了一下。

“嗡——”

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大殿内。

“朕讨厌这声音。”完颜亶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秦不同，“不同，你不觉得，如果能在衾钟声里加入萨满的威严，在舞蹈上附以我们独特的旋舞，将是多么盛大的场面？朕要建立大金的乐府，要的是能让草原狼王听了咆哮、要让天下听了都臣服。”

他走到秦不同面前，拿起一张图纸，强行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朕知道你懂音律，完颜亮当年最得意的就是你这双能听懂万马奔腾的手。”完颜亶贴近她的耳朵，语气中满是嫉妒的毒汁，“但他只会让你给他弹小曲儿助兴。而在这里，——朕要立你为司乐令，朕教你如何制礼作乐，如何用这宫悬之乐，去震慑这天下。”

秦不同垂着眼帘，看着手中的图纸。那是“御楼宣赦”的仪仗图，宏大、庄严，充满了权力的诱惑。

“拿起笔。”完颜亶命令道。

秦不同没有动。

完颜亶笑了，他并不恼怒，反而握住秦不同的右手，强行摊开她的五指，将一支紫毫笔塞进她的指缝。

“朕教你。”

他从身后环抱住她，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一只大手覆盖着她握笔的手，带着她在宣纸上划下第一道墨线。

笔尖触纸的沙沙声，混合着两人紊乱的呼吸。

“看这里，”完颜亶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手指引着笔锋勾勒出钟架的结构，“这里要用铁力木，要够沉，才能压得住那些老臣的躁动。这里，挂钟的钩子……”

他顿了顿，手指用力，捏得秦不同的指节发白。

“朕要把你脚上那个铃铛熔了，铸成这口最大的钟。”完颜亶的声音里透着疯狂的快意，“完颜亮送你的定情信物，朕要它变成朕庙堂之上的礼器。从此以后，只要你奏响这乐章，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秦不同，是朕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秦不同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完颜亮送她的鎏金铃，是她在这地狱中唯一不肯摘下的念想。

笔锋在这一瞬偏了。一滴浓墨落在图纸中央，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晕染开来。

完颜亶却大笑起来：“这就对了！这墨渍，就像朕的大金，包容万物，哪怕是瑕疵，也是朕的瑕疵！”

接下来的半个月，司乐监成了秦不同的新牢笼。

完颜亶不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日夜黏在她的身边“教导”。

她设计散乐百戏的阵型，完颜亶就站在她身后，指点哪里该放杂技，哪里该上角抵，美其名曰“要让宋使看看我大金的血气”；她调试音律，想要保留那份清冷的高古之意，完颜亶便会冷笑着敲打案几，逼她加入女真萨满鼓的狂躁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