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六章 新叶

六月初，京城入了夏。

听心阁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第二茬花——初夏那茬谢了之后，沈鸢以为要等到秋天，没想到才过了半个月，枝头又冒出了新的花苞。王嫂说，这棵树品种好，一年能开三西次。沈鸢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心里想着，这棵树和顾衍之一样，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藏着很多很多的花，只是一般人看不到。

她看得到。

六月六，天贶节。京城有晒书、晒衣的习俗。沈鸢一早起来，让王嫂把被褥抱出去晒，自己则把书房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搬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竹架上。那本《言灵初解》——顾衍之亲手抄的那本，她单独放在一个架子上，翻开第九页，那个写错的“动”字还在。阳光照在纸页上，墨迹泛着淡淡的光。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姑娘，首座大人回来了。”王嫂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沈鸢抬起头，看到顾衍之走进院子。今天他穿的是便服，玄色的，腰间佩着玉印和那枚护身符。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不用看，她知道里面是桂花糕。他每天回来都会带一盒，从未间断。

“今天怎么这么早？”沈鸢走过去，接过食盒。

“没什么事，就早回来了。”顾衍之看了看院子里晒的书，目光落在那本《言灵初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沈鸢知道他也看到了那个错字。她没有戳穿，只是拉着他的手，走到桂花树下，让他坐下，然后去厨房倒了杯茶，端了一碟桂花糕，放在他面前。

“吃。”她说。

顾衍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沈鸢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一切都很平静，但沈鸢的心里不平静。因为她有一件事，还没有告诉他。

“顾衍之。”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顾衍之放下桂花糕，转过头看着她。“什么事？”

沈鸢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顾衍之整个人僵住的话。“你要当父亲了。”

顾衍之手里的桂花糕掉了。沈鸢从来没有见过顾衍之掉东西。禁言司首座，手稳得像石头，拿什么都不会掉。但今天，他手里的桂花糕掉了，滚在地上，沾了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不稳。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你要当父亲了。我有身孕了，一个多月。”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很热，比平时热得多。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本座……”他的声音哑了，“本座要做父亲了？”

沈鸢点头。“嗯。”

顾衍之的手没有拿开，就那么覆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和婚礼那天一样，和她说“我等了你五百年”那天一样。

“顾衍之，你哭了。”沈鸢的声音也很轻。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阳光太刺眼。”

“你在树下，没有阳光首射。”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你话太多了。”

沈鸢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她的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还没有成形，但己经有了心跳。那是他们的孩子，是前世的五百年的等待、今生的相遇、所有的苦难和甜蜜，结出的果实。

“本座要做什么？”顾衍之问。沈鸢愣了一下。“什么？”

“本座要做什么？要准备什么？要注意什么？本座从来没有……”他顿了一下，“本座从来没有当过父亲。”

沈鸢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禁言司首座，朝堂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面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慌了。

“你不用做什么，”沈鸢握住他的手，“你只要在就好。陪着我就好。”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起，顾衍之变得更忙了。不是忙公务，是忙她。他每天早上去禁言司之前，会先到听心阁，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睡觉，然后才走。中午一定会回来，陪她吃午饭，看着她把饭吃完。晚上回来得更早，有时候天还没黑就到了。

他让人从南方运来了新鲜的瓜果，让王嫂每天炖补品，让言九去太医院请了最好的妇科圣手，每三天来请一次脉。沈鸢觉得他太紧张了，但每次想说“你不用这样”，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不是在紧张，他是在珍惜。前世他没能保护好她，今生他要保护好他们的孩子。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