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五章 朝与暮

新婚的日子，比沈鸢想象的还要好。

好到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先看一眼床头的桂花枝——还在，不是梦。好到她每天坐在桂花树下绣花，听着王嫂在厨房里哼小曲，觉得时间过得又慢又美。好到她每天晚上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心跳就会加速，像第一次见面一样。

顾衍之每天早上去禁言司当值，傍晚回来，偶尔中午也会溜回来一趟——借口是“拿份卷宗”，但沈鸢知道，禁言司的卷宗不会自己长腿跑到听心阁。他是想看她。她也想看他。所以她不戳穿他，每次他中午回来，她就给他倒一杯茶，端一碟桂花糕，看着他吃完，然后送他到门口。

“晚上早点回来。”她说。

“好。”他说。

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默默数着时辰，等他晚上回来。

西月底，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太子府的一个门生，御史中丞刘大人，上了一道折子，弹劾禁言司“越权干政，侵夺六部职权”。措辞很激烈，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沈鸢在书房里看到这道折子的抄本，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这是太子授意的？”她问顾衍之。

顾衍之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平静。“不是。刘大人是太子的人，但这道折子，太子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子今天一早派人来禁言司，说刘大人的折子与他无关。他让本座放心查，不必顾忌。”顾衍之放下茶杯，“太子在切割。他在把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地从身上剥下来。刘大人是他的人，但他不想保了。因为保了，就是还在乎。他不想在乎了。”

沈鸢沉默了。太子在切割，把自己经营了十年的势力网，一刀一刀地剪断。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不需要了。他不需要那些人了，因为他不再需要争夺什么了。他要找的人己经找到了，那个人不是他，他也不用再为了那个人去争去抢去经营。

“那刘大人这道折子，怎么办？”沈鸢问。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本座己经回了。”

“怎么回的？”

“禁言司的职权，是圣上定的。刘大人说禁言司越权，让他去找圣上。圣上如果觉得禁言司越权，本座立刻交权。圣上如果觉得没有，刘大人就是诬告。”

沈鸢笑了。“你这是在把球踢给圣上。”

“本座不会踢球。本座只会踢人。”

沈鸢笑得更厉害了。

五月初，桂花树终于开了第一朵花。

不是秋天，是初夏。这棵桂花树是顾衍之让人从南方移栽过来的，品种和京城的不同，一年开两次——初夏一次，秋天一次。沈鸢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朵小小的、金黄色的桂花，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起了去年秋天，她第一次在禁言司的桂花树下吃桂花糕。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废材，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顾衍之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那时候她不敢想以后，因为以后太远了，远到看不到。

现在，以后就在眼前。在她面前，在她身边，在她心里。

“哭了？”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鸢转过身，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她绣的那件，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桂花。他穿着很好看，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

“没哭。”沈鸢吸了吸鼻子，“桂花开了，高兴。”

顾衍之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朵桂花。“以后每年开两次。初夏一次，秋天一次。你每年都能看到。”

沈鸢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朵小小的桂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顾衍之。”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桂花树、听心阁、王嫂、南边的桂花。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和我过一辈子的？”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日期。

“去年九月十七。”

沈鸢愣了一下。去年九月十七，是她第一次在禁言司偏厅见到他的那天。那天她被他从妖兽林“请”来，坐在偏厅里，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好看”。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看着她，心里想的是——“本座要和她过一辈子。”

“你那时候就想好了？”沈鸢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本座知道。沈鸢。沈家七小姐。妖兽林里预判铁背狼攻击的人。丹道大比上提前察觉炸炉的人。心里喊着‘顾衍之你来救我’的人。”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本座不需要知道更多。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