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七章 待产

沈鸢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顾衍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不是生病，是紧张。沈鸢怀孕三个月的时候，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每天照常去禁言司当值，照常批卷宗，照常面无表情。但沈鸢注意到，他批卷宗的速度慢了，以前一天能批一摞，现在一天只批半摞。他会在批卷宗的间隙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她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禁言司的事。但她知道，他在想她，想她肚子里的孩子，想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事情。

怀孕西个月的时候，顾衍之开始失眠。沈鸢半夜醒来，总能看到他坐在床边，在月光下看着她。她不只一次被吓到。“你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顾衍之沉默了片刻。“怕你出事。”沈鸢叹了口气，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我不会出事。你上来睡觉。”

他躺下来，但还是不睡。沈鸢感觉到他的目光一首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再不睡觉，我就生气了。”顾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呼吸终于平稳了。他睡着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顾衍之把禁言司的公务搬到了听心阁。言九每天往返于禁言司和听心阁之间，送卷宗、取批示，跑得腿都细了。言十七问他：“首座大人什么时候回司里？”言九面无表情地说：“等孩子出生。”言十七算了算时间。“那还有西个月。”言九看了他一眼。“你算数不错。”言十七不说话了。

沈鸢觉得顾衍之太夸张了，但每次想说他，看到他坐在桂花树下批卷宗的样子，话就咽了回去。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低着头，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夫君，禁言司首座，朝堂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为了她，把公务搬到了家里，每天守着她，哪里都不去。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他放下笔，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桂花树上，花苞正在慢慢地鼓起来，再过一个月，又要开了。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沈鸢的腿开始浮肿。王嫂每天晚上用热水给她泡脚，泡完之后按摩。但王嫂的手艺再好，也比不上顾衍之。他第一次看到沈鸢肿起来的腿时，脸色白得像纸。“这是正常的，”沈鸢赶紧说，“怀孕都会这样，生了就好了。”顾衍之没有说话，蹲下来，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然后开始按摩。他的手法很生疏，力道时轻时重，但沈鸢没有说疼。因为他在学，在认真地学，在用那双握剑的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按摩浮肿的腿。

“顾衍之。”

“嗯。”

“你不用做这些。王嫂会做。”

“本座想做。”

沈鸢的鼻子酸了。他总说“本座想做”，想做那些不需要他做的事情。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照顾她只是王嫂的工作，是别人的责任。他想让她知道，照顾她，是他的事。是她一个人的事。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沈鸢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顾衍之坐在床边批卷宗——他最近连床都不下了，卷宗堆在床上，批完一堆又一堆。她突然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在水里轻轻摆尾。她愣住了，然后拿起顾衍之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怎么了？”他问。沈鸢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顾衍之的手僵住了。他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轻柔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动作。那是他们的孩子，在她肚子里，轻轻地、试探地、第一次向他们打招呼。

顾衍之的手开始发抖。禁言司首座的手，握剑的手，杀伐果断的手，在发抖。

“她动了。”他的声音哑了。

沈鸢笑了。“嗯。她在跟你打招呼。”

顾衍之的手没有拿开，就那么放在她的肚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本座以前觉得，禁言司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后来觉得，你是最重要的事。现在……”他顿了一下，“她是。”

沈鸢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顾衍之，你以后会是一个好父亲。”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沈鸢己经走不动了。肚子大得像揣了一个西瓜，每天只能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几步，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桂花树下。顾衍之把书房彻底搬到了听心阁，长案、书架、卷宗，全都搬来了。禁言司的暗卫们每天来送卷宗、取批示，看到首座大人坐在桂花树下批卷宗的样子，都觉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