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营

昭华在钱老丈人的商队里待了半个月，学会了三样本事：记账、算账、喝酒。

记账和算账是她本就会的，只是以前用的是大梁的账本格式，现在要换成北狄的。北狄人记账不像大梁人那样精细，一笔一笔分门别类，而是粗枝大叶地记个大概，有些账目甚至只用一根绳子打结计数——大结代表十，小结代表一，一看就头疼。但昭华的脑子好使，看了三天就摸清了门道，第五天就能帮钱老丈人把乱成一团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钱老丈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拍着昭华的肩膀说：“小沈，你是个宝贝！我这辈子见过的账房先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最厉害的。”

昭华笑了笑，没有接话。

至于喝酒——那是被逼出来的。北狄人谈生意不在桌上谈，在酒桌上谈。几碗马奶酒下肚，生意就谈成了。不喝酒？那是不给面子，生意免谈。昭华第一次被拉去喝酒的时候，心里首打鼓。她不是不会喝酒——在宫里也喝，桂花酿、桃花酿，甜甜的，不醉人。但马奶酒不一样，入口酸涩，后劲极大，一碗下去像吞了一团火。

她硬着头皮喝了一碗，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这一碗酒喝下去，她在北狄人眼里就从“外人”变成了“自己人”。北狄人的逻辑很简单——你愿意跟他们喝一样的酒，吃一样的肉，你就是他们的人。

第二碗，第三碗，第西碗。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只记得最后是钱老丈人把她背回帐篷的。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像要裂开，胃里还泛着酸水。但她没有后悔。

这一夜之后，北狄军队的几个低级将领开始记住她了——“老钱家的那个小账房，沈昭，能喝。”

能喝，只是一个开始。

昭华知道，要想在北狄军中站稳脚跟，光靠喝酒是不够的。她需要让那些将领们觉得她“有用”。不是“有用”的账房——账房这个身份太低，接触不到核心情报。她需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能帮他们解决问题的人，一个让他们离不开的人。

机会来了。

一天傍晚，商队正要收工，一个北狄骑兵匆匆跑来，说军中的军需官告病，堆了半月的账目没人理，请钱老丈人帮忙找个会算账的去顶上几天。钱老丈人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看不清账本上的小字，就把这个差事推给了昭华。

“小沈，你去吧。”钱老丈人说，“军中的账跟我这儿的账不一样，你仔细些。”

昭华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行，我去。”

北狄军的军需营设在狼居胥城的西北角，离王帐不远，是一大片帐篷，围着一圈木栅栏。昭华跟着那个骑兵进去的时候，天色己经暗了，帐篷里点着牛油蜡烛，光线昏黄，味道刺鼻。

军需官是个西十来岁的北狄人，姓耶律，人称耶律大人。他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褥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看就是病得不轻。他听说来了个账房先生，挣扎着坐起来，上下打量了昭华一番。

“你就是老钱家的小账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是。”昭华抱拳行了个北狄礼，“在下沈昭。”

耶律大人哼了一声：“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会算账吗？”

“会。”

“军中的账，跟老百姓的账不一样。你算错了，不是扣工钱的事，是要杀头的。”

昭华面不改色：“知道了。”

耶律大人看了她一眼，把那堆账本往她面前一推：“三天之内，理清楚。”

昭华拿起账本，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她看得很快，但不是囫囵吞枣地看。她在心里画了一张表格——收入一栏，支出一栏，结余一栏。兵器、粮草、马匹、军饷、赏赐、损耗——每一项都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在账本上移动，心算的速度比打算盘还快。

不到两个时辰，她把堆了半月的账目全部理清了。

耶律大人躺在床上，看着她打算盘的手势，眼睛里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惊讶。

“你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大梁。”昭华说，“逃难来的。”

“读过书？”

“读过几年。”

“为什么要逃难？”

“家里遭了战火，没有活路。”昭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苦涩。不浓，不淡，正好能让听的人相信。

耶律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战乱年代，谁都一样。你安心在我这里干，不会亏待你。”

昭华低头道了谢，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