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夜

昭华回到客栈的时候，己经过了子时。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一软，滑坐在地上。她的心脏还在砰砰跳，不是害怕，是那种“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的后怕。如果晏清刚才喊一声，如果山上藏着暗哨，如果她对晏清出手——她不敢想了。

她坐在冰凉的地上，抱着膝盖，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眼睛。他说“你杀不了我”时的语气。他咳嗽时的背影。他说“坐吧”时的平静。

她把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她在找一个理由来恨他，来说服自己刚才没有杀他错了，把自己骗来是错的。

她找不到。

因为这个人不恨她。他明明知道她是谁——也许不知道她是大梁公主，但他一定知道她不是普通的逃难者。他明明知道她是来杀他的。他不恨她。他甚至没有生气。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母后说过：“一个人最大的敌人，不是恨你的人，是理解你的人。因为恨你的人你可以还手，理解你的人——你下不了手。”

她下不了手了。

她闭上眼，仰头靠着门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昭华没有上山。

第三天，也没有。

第西天，她去找了钱老丈人。

钱老丈人还在狼居胥城，正在张罗着把货物卖给北狄军队。他的生意做得很大，跟北狄军队的几个将领都有来往。昭华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军营外面的帐篷里喝酒。

“小沈！”钱老丈人看到昭华，很高兴，“你姑姑找到了吗？”

昭华摇了摇头：“不在了。”

钱老丈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唉，战乱年代，人命如草芥。小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留在北狄。”昭华说，“跟着您做生意。”

钱老丈人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你一个读书人，能做什么生意？”

“我能记账。”昭华说，“我读过书，会写字，会算账。我可以帮您管账，不要工钱，管吃住就行。”

钱老丈人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留下吧。”

昭华在钱老丈人的商队里住了下来。

她帮钱老丈人记账、算账、写文书。她的字写得好，账算得快，做事又细心，很快就得到了钱老丈人的信任。不到十天，她就能跟着商队进进出出，跟北狄军队的将领们打照面了。

她开始从那些将领们口中搜集情报。北狄军的动向、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这些情报一点一滴地进到她耳朵里，被她记在心里。

但她的主要目标不是这些。

她的目标是晏清。

她想知道他的生活规律，想找到他的破绽，想找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她开始注意那些跟晏清打过交道的将领——什么人见过他，什么时辰见的，他说的什么话，穿的什么衣服，脸色怎么样。

她发现一件事：晏清的身体很差。

有一个将领说：“晏先生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上次见他，说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的话，咳了七八次。”

另一个将领说：“他现在一天只吃一顿饭，吃不下，硬撑。”

还有一个将领说：“北狄王让他去京城养病，他说‘仗没打完，不去’。”

昭华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她心口发堵的画面——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住在一间破木屋里，每天咳血，一天只吃一顿饭，还在替北狄王谋划着怎么攻打她的国家。

她不应该心疼他的——她告诉自己。他是敌人。他害死了大哥。

但她的心不听她的话。

半个月后，昭华第二次上山。

这一次她没有走那条山沟，挑了白天去的。她买了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提在手里。她到木屋门口的时候，晏清正坐在石桌前，对着摊开的书发呆。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昭华，没有惊讶。

“你来了。”他说。

昭华把点心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这是什么？”晏清看着那包点心。

“桂花糕。”昭华说，“落雁镇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晏清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为什么来”，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住这里”，没有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只是打开油纸，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昭华问。

“甜的。”他说。

昭华不知道他是在说桂花糕甜，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说很多话。晏清看书，昭华也看书——她从他书架上拿了一本《北狄风物志》，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不是书写得不好，是她的心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