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峡一战,萧衍的部队大获全胜。三十二名杀手,击毙二十九人,俘虏三人——其中包括顾横。
但昭宁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顾云舟的背叛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掉。不是因为心痛——虽然她确实心痛过,痛的不是失去一个“好人”,而是发现自己识人的眼光差到这个地步。她以为自己在宫里三年学会了看人,结果连一个二十出头的商人都看不透。
萧衍看穿了她低落的原因,但她不是那种需要安慰的人。或者说,“安慰”对她没有用,能治愈她的只有一样东西——真相。
她去找了顾横。
俘虏被关在马厩旁边的一间土坯房里,门口有两个士兵把守。昭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顾横的伤口没有好好处理,己经开始化脓了。
他靠在墙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光头上全是血和泥。看到昭宁进来,那张被刀疤扯得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哟,小丫头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怎么,来亲手杀我?”
昭宁没有回答。她拉过一把椅子,在顾横面前坐下,从腰间拔出寒霜,放在膝上。
“顾云舟跟谢无咎是什么关系?”她问。
顾横歪着嘴笑了:“他是谢先生的干儿子。”
昭宁的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捣了一拳,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时候认的?”
“三年前。”
三年前。也就是说,顾云舟从三年前就是谢无咎的人了。
昭宁想起顾云舟对她说的那些话——“我有时候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在演戏”“演来演去,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顾云舟了”。原来那些话不是在倾诉,是在试探,试探她是不是也在演戏,试探她会不会上钩。
“他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次?”昭宁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密信他明明可以上报,为什么烧掉?”
顾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因为他对你是真的。”他说,“他劝过谢先生,说你不是威胁,说你应该被放过。谢先生没有答应。他就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放你走,让谢先生以为你己经死了。”
昭宁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恨顾云舟?她应该恨他。他骗了她,利用了她,差点害死了她。但恨一个人,需要力气。她这辈子己经很累了,不想再恨一个不值得的人。
她站起身,把寒霜插回腰间。
“你走吧。”她对顾横说。
顾横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昭宁走到门口,对守卫说,“解开他的绳子,给他一匹马、三天干粮,让他走。”
守卫面面相觑。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门口,抱臂而立,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昭宁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做”的了然。
“萧将军——”守卫请示。
萧衍挥了挥手:“照她说的做。”
守卫解开了顾横的绳子。顾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麻木的手腕,看着昭宁,目光复杂。
“你不杀我,我会杀你。”他说。
“那你也得先找到我才行。”昭宁说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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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横走后,萧衍问她:“为什么放他?”
昭宁想了想,说:“他活着回去,比死了更有用。”
“怎么说?”
“他会告诉谢无咎,我没有死,而且在北境。谢无咎会再派杀手来,甚至亲自来。与其等他们暗地里布局,不如把他们引出来,放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打。”
萧衍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昭宁从未见过的光芒。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昭宁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抚过价值连城的古琴,曾握过赵桓送的匕首,曾在雪地里刨过树皮,曾在青石峡的厮杀中沾满鲜血。它们变了,她也变了。
但她知道,她没有“长大”太多。她还是会被顾云舟那样的笑容骗到,还是会心软放走一个应该杀的敌人,还是会在深夜想起福安临终前的样子,一个人在炕上默默流泪。
只是她把那些泪咽得越来越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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