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空对月

金熙宗完颜亶的汉制改革，是金国从游牧政权向中原王朝转型的关键转折。天眷年间，这位自幼受汉文化熏陶的君主，在养父完颜宗干的支持下，掀起了一场彻底的政治风暴。

当完颜宗翰等守旧派在燕京囤积重兵时，年轻的皇帝突然宣布“依唐宋故典，立三省六部”，将军事贵族的地盘划归中央首辖。

在官制上，他废除勃极烈制度，设尚书省总领政务，地方设路、府、州、县，留用的辽宋降臣竟占朝官西成。1138年开“南北选”，允许汉人凭经义考试入仕，女真贵族子弟却需兼通契丹文与汉文。 礼法方面，他参照《开元礼》制定祭祀仪轨，连宗庙匾额都改用篆书，引发守旧派讥讽“忘本” 。这场改革用汉人的笔削尖了女真的刀。

暮春的斜阳将太师府的飞檐染成血色，完颜亶的龙辇停在阶前时，徒单氏扶着完颜宗干在树下喝茶。皇帝玄色冕服上的日月纹章掠过地上血痕，忽然轻笑：“朕梦见广陵散绝响，听说太师府藏着能奏此曲的妙手？”

完颜宗干此时头发花白，精神略有萎靡，但眉宇之间依然有几许豪气。他看到自己培养的殿下如今韬光养晦，在政事上兢兢业业，倒也平添了很多欣慰。

却说完颜宗干是金太祖庶长子，低调务实，与金熙宗一脉相传，二人共同推行汉制，改革礼制、官爵、刑法，提拔人才。深受熙宗敬重 ，完颜宗弼（金兀术）以都元帅兼行台尚书省事，有效治理中原，提拔汉人官僚，真正实现 “出将入相”。

这一次，完颜亶来太师府，是来商议如何推进与南宋的谈判。

在1137年，金军攻陷徐州、泗州、扬州等地，采用千里奔袭战术迫使宋高宗南逃到杭州。

1138年二月，宋高宗赵构从建康（今南京）出发，途经镇江、常州、平江等地，最终于戊寅日抵达临安府（今浙江杭州），正式定都于此，标志着南宋政权重心南移 。

同年，秦桧拜相，开启了与大金和谈。金人鸣鼓收兵，有了短暂的和平。

完颜宗干细捋胡须，轻声问完颜亶：“合刺有何见解？”

完颜亶于是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爷俩在月色下不惧微寒，说得兴起。

完颜亶突然提了一嘴：“迪古乃最近在干嘛？不会是佳人在侧，乐不思蜀了吧？”

完颜宗干干笑一声，“那个猴崽子，他能干嘛，还不是在汴京陪着他兄长，殿下要是想要他回来，就发个军令，他就立刻滚到你的面前了。”

完颜亶淡然一笑，嘴角又微微。

完颜宗干只顾着讨论议和的事情，倒也没有看出来，自己这位陛下的心思，其实不该是自己那刺头的儿子。

这一天，五更鼓响，完颜亶又一次从梦中惊醒。龙榻上散落着碎成齑粉的瓷枕——他又梦见秦不同在雪地里弹琴，七根弦全断了，血珠顺着冰弦滴在《诗经》扉页，恰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页。值夜太监发现，陛下近来总在寅时独自研磨朱砂，案上宣纸反复写着同一个汉字：“秦”字最后一捺，总是力透纸背，像要把御案劈开。

大朝议政时，礼部奏请选秀的折子被他用朱笔勾破。“江南进贡的焦尾琴，音色如何？”他突然打断兵部侍郎的军报。满殿愕然中，年轻帝王抚过琴身一道裂痕——这是三日前他震怒摔碎的，只因乐师奏了首《凤求凰》。此刻他指尖沾了松香，却想起那年宗干府书房，秦不同鬓发散落琴弦的模样。

新入宫的渤海贵女献舞，腰链金铃与当年秦不同腕间银铃如出一辙。完颜亶突然捏碎酒杯，琉璃渣刺进掌心：“滚！”深夜太医来敷药时，听见纱帐里传来压抑的哽咽。翌日内侍整理床褥，发现枕头下压着半截琴弦，己经得发亮，这位年轻的帝王，每在朝堂上推进一次改革，就会回到内殿，对着那柄断琴发呆。他或许又想起当年太师府上，完颜亮与夫子对答的场景。那时候，完颜亮才11岁。完颜亮每次思辩获得夫子赞赏，都头高高的昂起来，走过他的书桌。

完颜亶偷偷瞄过他们，每次完颜亮回到座位，都会跟秦不同偷偷击掌相庆。此时的完颜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依旧遗憾着，当初那个击掌的人，为何不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