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弦上心

上京的宫殿内灯火通明，完颜亶在批阅奏折时又走了神，朱砂笔尖悬在“准”字上方，却想起太师府藏书阁的午后——十六岁的秦不同踮脚取琴谱时，后颈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他躲在《史记》与《资治通鉴》一排的书架后，连呼吸都屏住。后来他把她召进宫中，却在夜半掀开珠帘时退缩了。她腕间那道被徒单氏烫出的疤，像条毒蛇咬住他的咽喉。

那日完颜亮闯宫，都没有看到，那天完颜亶特意选了件月白常服，仿佛这样就能假装自己还是当年偷塞糖糕给她的少年。等完颜亮带着秦不同离开时，他突然踹翻了鎏金香炉。从此他夜夜召裴满氏侍寝，却在交缠时偏过头，盯着屏风上自己亲手绘的八瓣梅——那花蕊是用秦不同梳妆盒里的胭脂点的。

裴满氏说话从未柔声细语，跟自己在内宫中聊天，哪句说得不合心思，说炸就炸。她根本不知道，完颜亶每次离开寝殿到书房，都要发好一阵脾气。有一次气得捏碎了喝水的杯子，鲜血从指缝滴到龙纹靴上时，他突然想起那个雪夜：如果他当时强硬些，现在她腕间的金铃，是不是就该系在紫宸殿的帐钩上了？

当满朝文武都当他册封贵妃，完颜亶指尖划过裴满氏金册上的鸾凤纹，想起的却是秦不同腕间那根褪色的琴弦。封妃大典上，裴满氏昂首接过宝印时，腰间佩刀撞得玉阶叮当响——这位女真贵女连屈膝礼都带着杀气。当夜合卺酒才斟满，新贵妃己挥退宫人，一把扯开织金帐：“陛下该不会还惦记着那个汉女吧？”

烛火爆响的刹那，完颜亶瞥见窗外八瓣梅被雪压折。就像那年他偷偷塞给秦不同的诗笺，最终被徒单氏扔进火盆。裴满氏解他衣带的手突然被攥住，年轻帝王眼底结着冰：“爱妃可知，朕最讨厌被人碰脖子。”——那处肌肤，只留过秦不同惊慌时抓出的红痕。

三更时分，完颜亶独自站在摘星阁。北风卷来汴京的消息，说有人看见完颜亮抱着琴师纵马过市。他忽然捏碎手中玉箫，碎片扎进掌心时，竟觉得痛快。至少那个疯小子，敢光明正大地把贪恋写在脸上。

完颜亶回忆起自己的大婚当夜，合卺酒的金杯还未沾唇，便借口军务匆匆离席。他独自蜷在枢密院的奏折堆里，指尖蘸着酒液在案上勾画《幽兰》的指法——这是秦不同当年在太师府教他的第一支曲子。裴满氏派人来寻时，他正把虎符按在琴谱上大笑：“爱妃可知？朕的十万大军，竟然被岳飞打了个稀巴烂'。”

那一次醉酒，年轻帝王踉跄闯入空置的琴室，对着焦尾琴空弹。忽而暴起砸碎所有冰裂纹瓷瓶，碎瓷中竟滚出颗青梅——那是秦不同离宫前，偷偷塞进他箭袖的。酒壶渐空时，他忽然用契丹语哼起童谣，恍若回到十五岁那年，他躲在回廊下，听她给完颜亮唱“月上柳梢头”。

拂晓前侍卫发现，陛下竟睡在藏书阁的《乐经》堆中，怀里紧抱着一把无弦琴。裴满氏闻讯赶来，只见他衣襟上密密麻麻写满工尺谱，最清晰的那行却是：“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侍卫走过去，听着帝王似乎呢喃着什么，凑耳过去，却听他说：“合刺啊合刺，你要是能有他一样的胆大妄为，是不是今天也不至于，做得起江山，却得不到心爱的女子。”吓得侍卫赶紧关上阁楼，守护在外。唯恐泄露了帝王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