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听曲

秦不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入宫前，娘把琴门一派的信物给了她，这信物是当年八王爷感谢琴门给他千里传音，护送杨五郎重振杨家军，为琴门求的御赐玉牌。琴门一派，本非正途，但也因此受到了江湖敬仰。要是玉牌丢了，等于琴门倾覆，秦不同自然担待不起。

看着完颜亮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秦不同问他:“你想做什么?你怎样才肯还我?不是强盗，怎会拿着人家的东西交易?”

“这哪儿是交易?你有命于此，都是我请赏才有的。你还不谢我?”

抖了抖衣袖，玉牌子自手上拎起，在烛光之下，映出一团火红。瞬间如火焰般，照亮了完颜亮的眼睛。完颜亮透过红烛与玉闪烁的光，看着秦不同，竟然怔而不语。

天下之妙，真真如此 。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完颜亮轻声吟出这一句，而这一首蝶恋花，正是柳永新作。

秦不同听见，不由也一怔。却见眼前少年，寒星做目，嫣然做羞，红唇朗目，剑眉入鬓，正目不转睛的看自己。

秦不同眨巴眨巴眼睛，心想，这个人，怎生似在哪里见过?

秦不同不知道的是，她遇见了这位小爷，却是倒霉透顶。

完颜亮，六岁时便随边关将士游弋幽云十六州。熟悉边关，精读圣贤书。后来，十西岁南下至汴京，观摩汉人治国治民之法。而他也不知，到那时，眼前的这位姑娘，己经是他身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完颜阿骨打十分疼爱这个孩子，他的父亲完颜宗干，更是想把他培养成国之栋梁。

汝我同气，情均天伦。当初发心，于我法中，见何胜相，顿舍世间，情重恩爱。

《楞严经》语，不置人情二字。秦不同这一低头沉思，此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是一段因果，了然一生。

却说完颜亮此时沉吟之间，竟然忘记自己此来的目的。半晌，才拍了拍脑门，对了，今天是来听曲的。自古唐朝以诗之悲壮豪迈，悠然入心。而宋人之曲堪称一绝。

字与句相连，侠骨柔肠也能唱出芳心寸断，金戈铁马亦能诉出痴怨之情。加上琵琶伴曲，箫音作陪，咿呀细嗓，曲短缘长，个中滋味只有喜欢的人懂。而这完颜亮，恰恰就是曲中知音。

秦不同虽然心中疑惑，但还不傻，就算完颜亮此时是公子打扮，一副书生意气，秦不同也知道他的身份。让她唱一曲的功夫，她依然在研究逃脱之法。

眼珠子转了两圈，捉摸是唱靡靡之音让这位昏昏欲睡，还是悲苦之音让他知难而退呢？是要沙场秋点兵的豪迈退敌三尺还是要拿出绝世之音，首接让这纨绔小儿甘拜下风?秦不同一时举棋不定。

却说秦不同，琴门白启堂之女。五岁聪慧读西书，琴棋书画，逐一精通。后招入宫，封为乐仕，自幼就得太子赵桓赏识，因自小入宫，容貌俊美，得众人怜爱，遂由宫中礼教师授，不拘俗礼。后二帝被俘，她亦伴于左右。受罪于狱中。这一次，来到了上京城，看着各家娘子被赏给那些金贼，自己又被这个混账小子领了来，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她低头沉吟着，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哭嚎的声音。却是几个宫女被连踢带打的押到别院。秦不同听着那哭喊，心里更乱。乱世苍茫，她又能逃到何方?

一个低沉不语，她有了主意。当年蔡文姬被匈奴强掳，曾写下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颜之苍凉如雪， 惊蓬坐振，沙砾自飞。秦不同自幼习书法，通音律，知书达理，最敬佩的就是蔡文姬。而今国难当头，她一弱女子被掳异地，悲愤之间，想到的就是蔡文姬。

缓缓两行清泪，低头一抚琴弦。世人皆知梧桐木中空空之音，在于韵而悠长，却不知古人以此一物寄托心之高骨，不落世俗。

缓缓之间，拍拍击缶。秦不同没有听完颜亮说什么，她的眼里心里住着的蔡文姬，突然活灵活现的走进她的灵魂。

悲怆，低迷，沙哑又忧伤的情绪紧紧围绕着她，也围绕在音律之间。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