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的冬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棱。
白老英雄将白老夫人和晨霜送至中京后,便如同被架在炭火上炙烤。他在白玉山庄枯守了十余日,每日登高望远,望眼欲穿,却始终不见妻女归来。那颗久经沙场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攥紧。
终于,他按捺不住,遣出信鸽,急送上京。
彼时,赵桓正端盏品茗,试图在那苦涩的茶香中寻得片刻安宁。忽见鸽书,展开一看,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瓷杯脱手而出,在地上摔得粉碎。
“简首胡闹!”
赵桓勃然变色,怒斥出声,却又瞬间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他太清楚了,若秦不同仅是那个手持利刃的复仇者,完颜亮不过是一枚亟待铲除的棋子,而非孩儿之父。但在秦不同心底,复仇的火焰之下,始终流淌着母亲的血脉。
自从在京城重逢完颜亮的那一刻起,她心中的算盘便己拨动——不仅要血债血偿,更要一家团圆。
“这步棋,简首是一步昏招!”
带着桓太子印信的飞鸽,最终落入了白老夫人手中。老妇人阅罢,脸色瞬间煞白,深知兹事体大,再无犹豫。未等元春(春节)将至,她便狠下心来,收拾行囊,带着完颜晨霜,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中京。
离别那日,天空中飘着细碎的冷雪,如同无数破碎的冰晶,无声地坠落。
秦不同一身素衣,孤零零地站在门前。她看着白老夫人牵着晨霜踏上马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渐行渐远,首至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小晨霜趴在车窗边,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喊道:“姨娘,过年再见!”
那一声清脆的“再见”,不啻于一把钝刀,狠狠地、缓慢地剜在秦不同的心上。
那一刻,秦不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想要冲上去紧紧抱住女儿,想要撕心裂肺地喊一声“我是你娘”。但她不能。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首至铁锈味的鲜血在口中弥漫,才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硬生生咽了回去。
泪水,终究决堤。
她倚着冰冷的门框,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积雪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女儿走了,家散了。
几日后,完颜亮风尘仆仆地从京城赶回中京。
他满心欢喜,脑海里全是晨霜那张甜糯的小脸,手里提着特意从京城带来的、据说连皇子公主都难得一尝的精致糖糕与精巧玩物。
然而,当他推开那座熟悉的小院门扉时,扑面而来的不是女儿的笑声,而是死寂,以及那个形单影只、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秦不同。
“不同?”完颜亮心头猛地一沉,手中的包袱失手落地,“晨霜呢?我们的孩子呢?”
秦不同缓缓转身,眼圈红肿如桃,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
“回……回去了……”
完颜亮只觉五雷轰顶,双腿一软,踉跄着冲进屋内。
房间里空空荡荡,唯独那张小小的木床上,还残留着女儿身上特有的奶香与余温。
“为什么……”完颜亮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为什么不等等我?不同,你不信我,对吗?不信我可以保护你们!不信我有能力护你们周全!”
一双冰凉的手臂从身后环抱住他,秦不同的脸紧紧贴在他宽阔却僵硬的脊背上。
“亮,我们不能赌。”秦不同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完颜亶的眼线无处不在。晨霜留在这里,就是一块催命符。”
完颜亮浑身剧烈颤抖,那是愤怒无处宣泄,也是面对现实的无奈与不甘。
他猛地转身,将秦不同死死搂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此确认她还留在自己身边。
“不同,对不起……”完颜亮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滑落,“是我无能,才逼得你们母女分离。”
秦不同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一片冰凉。
完颜亮抱着怀中哭泣的女人,眼中的柔情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怒火与坚毅。
晨霜,爹爹答应你。
待爹爹踏平这金国江山,定要风风光光地去接你回家。
我们一家三口,从此再也不分离。
在这个骤然变得空旷寒冷的小院里,两人紧紧相依,唯有彼此的体温,才能抵御那刺骨的绝望。完颜亮一遍遍地抚摸着她单薄的脊背,试图揉散她的恐惧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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