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仁辉殿

离开那充斥着脂粉与铜臭的仁晖殿，完颜亮并未因完颜亶的猜忌而心生退意，反倒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幽光。

他心知肚明，在这盘死气沉沉的金国棋局上，昏聩多疑的完颜亶不过是案板上待宰的鱼肉。真正手握刀俎、能左右局势的，是那些尸位素餐却又兵权在握的宗室耆老。要想成事，必须先买通这些“老古董”的沉默。

他率先拜访了几位行将就木的太尉与亲王。在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面前，完颜亮收起了所有的獠牙与爪牙，化身为一个温良恭俭、重情重义的好侄子。几句熨帖的暖语，几株年份十足的辽东老参，几张足以抵御苦寒的紫貂皮，便将这些贪图享乐的老朽哄得眉开眼笑。听着他们满口“不忘本”的赞誉，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要在皇帝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完颜亮心中只有鄙夷——这便是所谓的国之栋梁？

最后，完颜亮来到了那座门禁森严的梁王（金兀术，完颜宗弼）府邸。

此时的金兀术刚从南宋前线铩羽而归，虽因战败而锐气受挫，但那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沙场杀伐之气依旧令人胆寒。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如炬地打量着眼前的侄儿，那眼神既有上位者对后辈的审视，也藏着几分对英雄的惺惺相惜。

“迪古乃，”金兀术的声音洪亮如钟，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完颜亮肩头，力道之大，令常人难以承受，“你如今正值壮年，正是该在马上博取功名的时候。想当年你父亲（完颜宗干）把你丢到我军中磨炼，没少挨揍吧？如今你能做到上将军，也算没辱没咱们完颜家的门楣。”

完颜亮顺势做出吃痛却又隐忍的表情，腰弯得更低，姿态卑微至极，仿佛刚才在仁晖殿的那个狂傲之徒只是幻觉：“侄儿能有今日，全赖西叔当年的磨砺与栽培，绝不敢以此居功。”

金兀术捋着花白的胡须，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忧虑：“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总不能一首在外漂泊，这摇摇欲坠的朝堂，终究还是需要你这样有本事的人来撑着。”

“侄儿愚钝，今后仕途进退，全凭西叔指点。”完颜亮抬起头，眼神真挚，仿佛一只渴求庇护的雏鹰。

话音未落，完颜亮给随从使了个眼色。两名壮汉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走了进来，“吱呀”一声搁在地上，激起一层细微的尘土。

“西叔，”完颜亮压低声音，凑近了几步，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谄媚的“孝心”，“侄儿在中京这几年，借着地利之便，斗胆涉足了一些互市贸易，倒也攒了点私房钱。这点薄礼，是侄儿孝敬您老喝茶的，请您务必收下。”

金兀术挑了挑眉，示意打开。箱盖掀开，金光刺目——满满一箱圆润、黄澄澄的金瓜子，几乎要溢了出来。

金兀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他虽贵为王爷，但连年征战，国库早己空虚，宗室的俸禄也时常拖欠，这笔从天而降的横财来得正是时候。

“哦？你竟然还懂这商贾之道？”金兀术抚须大笑，顺坡下驴，不再推辞，“好！非常好！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咱们完颜家向来轻视商贾，却不知这也是一条生财大道。你能有这份心思，很难得！很难得啊！”

金兀术上前一步，再次重重拍了拍完颜亮的肩膀，这一次，力道中带着几分认可，也带着几分交易达成的笃定：“你放心，朝中的事，西叔我心里有数。你是个好苗子，不该被埋没在边疆。”

完颜亮心中冷笑不止。

金兀术，你以为我在孝敬你？

不，我是在买你的沉默，买你的纵容，买你在关键时刻的袖手旁观。

辞别王府时，夕阳如血。

完颜亮走出大门，并未回头，却能想象出金兀术正对着那箱金瓜子捻须微笑的丑态。

完颜亶，你看见了吗？

你的皇后贪财，你的叔叔好利。

你的江山，早己千疮百孔，而我完颜亮的影子，无处不在。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的谦卑尽数褪去，只剩下志在必得的冰冷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