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完颜亮

虎帐之外，一杆龙旗。

长江北岸糜草萋萋，江水日凉。风吹起，留一汪寒水冷月。

完颜亮双目盯紧一枚油火。炯目中燃起一抹光亮。他默默念着两个字----江南。江南。

恍惚间，似乎当年烧开宋徽宗尸首，碾热的尸油成灯，又恍惚，似乎是一女子的玲珑泪水，滴落于眼前。

完颜亮一个寒颤，突然清醒。

秦不同?秦不同!他突然想到自己当年答应那女子不杀赵家父子的事情。

可惜，一个尸油燃灯，一个被他各种屈辱，折磨至死。

那双素手，弹的那首后庭花，眼眸里的泪，就如这寒星冷月，帐前明灯。

完颜亮突然叹气。

“主上，该歇息了。”耳畔声若游丝，柔丝无骨。但却带着一丝凉。

天阶望去，宋军即在隔江。

走出虎帐，完颜亮的金戈映着燕山雪光，十万铁甲在黄河冰面上踏出雷暴般的轰鸣。他勒马悬鞭，望着南岸烟雨朦胧的临安城轮廓，腰间那柄“吞吴”剑在鞘中嗡嗡震颤——昔年楚霸王未能渡过的乌江，今日便要被他铁蹄碾碎。

“报！”斥候跪地时震落肩头冰凌，“宋人拆了浮桥，沿岸三十里烽燧俱燃！”完颜亮长笑震落松枝积雪，反手抽出三支雕翎箭，箭簇上刻着的“混一”二字在朝阳下淌出血色。

弓弦响处，对岸三座烽火台应声炸裂，惊起的白鹭群竟被后续箭雨射成漫天血雾。中军帐前，十二面狼头纛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完颜亮指尖划过羊皮舆图，所到之处烛火骤燃：“传令，斡鲁朵今夜强渡，朕要踩着赵构的龙椅看中秋月！”

忽然帐外传来琵琶裂帛之音，随军萨满的骨铃疯狂摇动——那竟是二十年前被他亲手绞杀的宋徽宗《听琴图》中残缺的商调！

黄河水突然沸腾，无数锈蚀的宋军铁枪从河底刺出，枪杆上缠绕锁链缠住金军马蹄。“朕以辽阳火山为砚，松花江为墨，还写不得一统天下的诏书么？”霎时北岸三千座炼铁炉同时喷发，铁水浇筑的浮桥如黑龙般扑向南岸……

这一次，完颜亮下定了决心。此来江湖，势必达成心中大愿。在出发前，他的皇太后，也就是徒单氏哭啼啼的拦住他：“若你父亲在世，也断断不愿你再赴江南！如今朝中局势不明，有异心者众，你怎可抛下一干众臣亲征？北地属火，南地属水，水火难容，你这一去，就不怕凶多吉少？”

完颜亮当时刚刚起床，朝靴还没穿好，他实在受不了聒噪，一脚踢了出去，把这个他认了西十多年的老女人蹬翻，“你这个汉人仆妇，懂什么江山？”

然后丢下身后宫人们的惊呼，匆匆的上朝。

他要江南，要染指江南。要江山，亦要这天下人的臣服。在他眼里，江南哪怕没有秦不同，也定可有如秦不同一样的女子，否则他那睡尽天下美人的宏愿，岂不是又要沦为宋人笑柄。

天起风潮浪打亭，这样的完颜亮，终归是被野心燃烧起的烈火，终究不是谁都能让他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