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疑兵只不过是路过的一支小队。秦不同的心里才有了略许的放松。
从上京城离开,秦不同终于逃离了那个人间地狱。此时的她身上穿着粗布的素衣,锁骨下的朱砂痣在烛光下红得妖冶,那是假死药退去后的余韵,也是新生的印记。
“这里是你的牢笼,也是你的战场。”
赵恒派来的侍卫站在门外,将一个沉重的木匣放在桌上。匣子里装的不是胭脂水粉,也不是琴谱诗词,而是账册、舆图、兵符样式的令牌,以及堆积如山的密报。
秦不同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些粗糙的纸张。过去二十年,她学的是《女诫》、《内训》,练的是《高山流水》,修的是温良恭俭让。那些东西在那个吃人的皇宫里,没能保护她分毫。
“从今天起,我要学的不是如何取悦男人,而是如何驾驭人心。”此时的秦不同,身上的伤痕累累像是对她过往温柔的注解,可温柔与忍让,并没有让她得到片刻的安宁,这个浴火重生的女子,眉宇间的温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英气。
她要重塑自己。
半个月后,秦不同接管了白玉山庄名下的十二家当铺、七座丝绸庄和遍布北方的漕运码头。她不再遵循传统的“诚信经营”,而是引入了“垄断”与“期货”的概念。她利用假死脱身前的情报,精准打击了完颜亶支持的商贾势力,让金国的钱袋子缩水。她学会了看财报上的数字流动,那比琴弦上的宫商角徵羽更让她着迷。
书房里,她摊开了金国与南宋对峙的边境图。赵恒为她请来了赋闲在家的老将。起初,老将看不起这个女人,认为她只懂风花雪月。首到秦不同用簪花小楷在地图上画出了三条隐蔽的补给线,并指出:“此处名为险要,实则水源不足,若在此处驻军五千,只需断其水路三日,不战自乱。”
那老将军心里感慨,竟然有如此精细的女人。他不知道的是,在完颜亮身边的若干年里,在那个迎着朔北寒风的军帐中,完颜亮曾经在身后拥住她,得意的将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军事补给,如何设立关卡,如何出奇制胜。她比这些宋军的将领更懂得金人的谋略。
等老将军听闻了秦不同竟然是当年助力岳飞攻陷汴梁的奇女子,震惊得胡子都在发抖,从此甘愿为她门客。
在这段沉寂的日子里,她开始研读韩非子的《孤愤》,揣摩申不害的权谋。她明白了完颜亶为何会输——他依赖的是恐惧,而恐惧筑起的城墙,最容易被仇恨攻破。
她不再是以往那个会因为完颜亮的一个眼神而脸红的少女。她坐在轮椅上(假装腿疾未愈,以此掩饰行踪),听着暗桩汇报宫中的动向。
当听到完颜亮身着紫袍受封、回府却换上丧服的消息时,秦不同手中的朱笔停顿了一下,一滴红墨落在了完颜亮的画像上,正好晕开了他的双眼。
秦不同手里捏着那张诗笺。纸张很轻,墨迹却重得压手。
她读了三遍。
第一遍,她读的是景。
“门掩黄昏”、“幽径草深”、“假山”、“春水”。这些意象太熟悉了,那是她在太师府长大的地方,是她和完颜亮年少时追逐嬉戏的角落。
第二遍,她读的是恨。
“那回踪迹半尘埃”、“人未来”。他在责怪她吗?责怪她不告而别,责怪她宁愿选择假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第三遍,她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懂他。
从小她就懂。完颜亮小时候想要那把挂在书房最高处的古剑,却会故意踢翻椅子,指着剑骂一句“什么破玩意儿,看着就碍眼”;他明明心疼她在雪地里冻红了手,却会把暖炉扔在地上,嘴硬说“烫死了,不要了”。
他从来都是一个欲盖弥彰的孩子。
“完颜亮啊完颜亮,你都活到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这般幼稚。”
秦不同将诗笺轻轻拍在桌案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繁花不识兴亡地,犹倚阑干次第开。”这是在告诉她:局势很乱,皇权更迭在即,但我不在乎那些繁花(荣华富贵),我只在乎阑干(你)。
“人未来。”这不是责怪,这是承诺。他在说:我知道你没死,你只是暂时还没回到我身边。
秦不同放下诗笺,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原本熄灭的光,此刻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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