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加身,白绫缠心
将军府鼓乐喧天,震得完颜亮耳膜生疼。
他身着紫色金锦服,腰缠玉带。阳光照在那枚刚刚压在他手中的龙虎卫上将军印,黄金的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跪在汉白玉阶前,呼出那句“谢主隆恩”的时候,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疼。
那枚沉甸甸的金印,正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死死硌着他掌心的命门穴。痛,钻心的痛。但他不能松手,也不能颤抖。这是皇权的威压,是完颜亶对他最后的警告——无论你在想什么,在朕的脚下,你只能跪着。
完颜亮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猩红。他想起秦不同被抬出宫时那具冰冷的尸体(伪装的),想起那封带血的信,想起赵恒那句冰冷的“她不想见你”。
他不得不卑微。
在这皇权之下,他在受封之日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悲戚,又不能表现一丝一毫的欢喜,否则以完颜亶喜怒无常的性格就会立刻警觉。
所以,他必须演。演得忠心耿耿,演得志得意满。
紫袍退场,白衣招魂
受封仪式一结束,完颜亮便以“急病”为由告假。
回到府邸,那扇朱红的大门“轰”地一声紧闭。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府内瞬间变成了一片缟素的汪洋。
将军服被粗暴地扯下,扔在地上,像是一摊紫黑色的毒血。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毫无杂色的粗麻白衣。
他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那口空棺材——那是给秦不同准备的“衣冠冢”。
但他没有哭。
完颜亮挥手,命人将那件刚刚在宫中受封的官袍,一刀剪碎。丝帛撕裂的声音刺耳至极,他将碎片一块块钉在院中那根最高的旗杆上,拼凑成了一面惨白的招魂幡。
每一根银钉钉入木头时,都像是在钉在他的心上。
文武百官来贺,看到的不是新贵的喜庆,而是这诡异的一幕:完颜亮一身丧服,面无表情地坐在灵堂里,手中捧着那只鎏金匣子(原本装假死药的那只),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诗成谶,意难平
出殡那日,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完颜亮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没有哭丧棒,手里只握着一卷纸。风吹起他的麻衣,显得他身形愈发瘦削孤傲。
城里避让的人群议论纷纷“听说将军府昨天死了一名美妾?”
“哪是什么美妾,是完颜小将军的青梅竹马?”
“哎呀,哪是什么青梅竹马,就是从小被他领回家的义妹。”
“听说是从皇宫里扔出来的,说圣上喜欢,宁死不从。”
“圣上后宫佳丽那么多,怎么可能?!”
“真的,我宫里的亲戚说的,圣上当年在太师府就看上了,可是人家姑娘死活不从……”
“什么不从,给个贵妃,我看从不从……”
“听说小将军与那义妹肝胆相照,救过命。”
“何止救过命,说以前小将军那么多京城贵女看都不看一眼,心高的很,就是为了守这个姑娘,”
“哎呦呦,这小将军瘦了这么多,看来是走心的。”
“要不怎么说,人生三大悲之一,夫妻不到头……”
行至城门外,他停下脚步,面对着那口空棺,缓缓展开了手中的纸卷。
那是一首诗。
门掩黄昏染绿苔,那回踪迹半尘埃。
空庭日莫鸟争笑,幽径草深人未来。
数仞假山当户牖,一池春水绕楼台。
繁花不识兴亡地,犹倚阑干次第开。
诗念完了,西周一片死寂。
这首诗是矛盾的顶点,也是谜题的核心。
若说他不在意:为何诗中满是“黄昏”、“尘埃”、“幽径草深”?为何他要在她“出殡”之日写下如此凄清的句子?那句“人未来”,是对秦不同死去的绝望,还是对她永不回头的预判?
若说他在意:为何诗中又有“假山”、“春水”、“繁花”?景色越是盎然,越是反衬出人的缺席。这种冷静的白描,像是一个旁观者在审视一场兴衰,而不是一个丈夫在悼念亡妻。
围观的人群看不透,甚至连完颜亮自己都分不清。
他是在祭奠秦不同,还是在祭奠那个曾经想要和她煮酒烹茶的自己?
他念完诗,随手将纸卷抛向空中。纸页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入了那口空棺之中。
“起——灵——”
随着一声高亢的吆喝,棺木缓缓抬起。
完颜亮站在原地,没有跟随送葬队伍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繁华的上京城,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
秦不同没死,但他却亲手埋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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