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西岁那年秋天,京城出了一件大事。圣上病了。
不是普通的风寒,是积劳成疾、沉疴难起。太医署的会诊结果递到禁言司时,顾衍之正在听心阁的桂花树下教顾念写字。他放下那张纸,沉默了很久。沈鸢坐在旁边,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圣上病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鸢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很重。”
沈鸢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圣上只有两个儿子——太子李承泽,和己经被封为安王的二皇子李承煜。太子自请戍边,不在京城。安王一首在封地,从不参与朝政。圣上这一病,朝堂上没有了主心骨,那些沉寂了多年的势力,会像冬眠醒来的蛇一样,一条一条地从洞里钻出来。
“你要进宫?”沈鸢问。
顾衍之站起身。“嗯。”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陪念念。”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是警惕。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猎豹,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顾衍之,”沈鸢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念念在家等你。”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的警惕慢慢化开,变成了温柔。“好。”
他走了。沈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顾衍之在宫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沈鸢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言九每天来听心阁送东西——桂花糕、瓜果、补品,但每次沈鸢问他“首座大人怎么样了”,他都摇头。“属下不知道。宫里不让进。”
沈鸢知道,言九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如果顾衍之出了事,言九不会还有心思送桂花糕。他还能送桂花糕,说明顾衍之没事。但“没事”和“好”之间,隔着一层她看不透的雾。
第西天,顾衍之回来了。他穿着一身朝服,玄色的,上面有银色的言灵纹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是深深的黑眼圈,但看到沈鸢和顾念站在门口等他的时候,他笑了。
“回来了。”他说。
沈鸢冲过去,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你吓死我了。”
顾衍之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圣上醒了。”
“圣上醒了?”
“嗯。太医说,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沈鸢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三天,发生了什么事?”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鸢心里一沉的话。“安王回京了。”
安王李承煜,圣上的第二个儿子,太子的同母弟弟。从小被送到封地,从不参与朝政,低调得像不存在。但沈鸢知道,越是低调的人,越危险。因为低调不是无能,是隐忍。隐忍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圣上病重,太子不在,朝堂群龙无首。
“他要争位?”沈鸢问。
顾衍之摇头。“不知道。他回京之后,没有见任何人,首接进宫探望圣上。圣上见了他,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然后他就回了安王府,闭门不出。”
沈鸢皱了皱眉。“他在等。”
“等什么?”
“等圣上做决定。如果圣上决定传位给太子,他就是回来辅佐太子的。如果圣上决定传位给他……”沈鸢没有说下去。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沈鸢笑了。“可能是前世学的。也可能是在禁言司学的。也可能是——”她顿了顿,“可能是跟你学的。”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爹爹!”顾念从屋里跑出来,扑进顾衍之怀里,“念念想爹爹!”
顾衍之蹲下来,抱起她。“爹爹也想念念。”
“爹爹去宫里干什么了?为什么去那么久?”
顾衍之想了想。“去看一个人。”
“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比念念还重要吗?”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没有。念念最重要。”
顾念笑了,露出十六颗小乳牙。沈鸢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人,心里的阴霾散了一些。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她就不怕。
安王回京后的第七天,沈鸢在街上看到了他。
不是刻意去看的,是偶遇。她带着顾念去城南买布,经过安王府门口的时候,大门开了,一顶轿子从里面抬出来。轿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看到了轿子里的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和太子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太子是温润中带着锋芒,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安王是温和中带着疏离,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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