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九章 满月

顾念满月那天，听心阁摆了整整十桌酒席。

不是沈鸢要摆的，是禁言司的暗卫们硬要摆的。言九说，首座大人的千金满月，禁言司不能没有表示。沈鸢说不用，言九说必须。两个人僵持了三天，最后顾衍之一锤定音：“摆。但不要太大，十桌够了。”十桌，对禁言司来说不算大，对听心阁来说己经挤得满满当当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摆了五桌，书房里摆了三桌，正厅里摆了两桌。暗卫们、沈家的人、朝堂上几个与顾衍之交好的官员，坐得满满当当。

沈鸢抱着顾念，穿着王嫂特意做的大红色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帽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她靠在沈鸢怀里，睁着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看着满院子的人，不哭也不闹，像一个小号的顾衍之。

言九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表情郑重。“沈姑娘，这是禁言司全体暗卫的心意。”沈鸢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长命锁，纯银的，刻着桂花纹，下面坠着三个小铃铛，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长命锁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是属下们凑钱打的，”言九说，“禁言司一百二十名暗卫，每人出了一份。祝小姐长命百岁，一生平安。”

沈鸢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谢谢大家。言九大哥，替我谢谢每一位暗卫。”

言九抱拳，退下了。他走到桂花树下，站在那里，看着满院子的人，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言十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言九哥，你笑什么？”言九说：“我笑首座大人。以前他最不喜欢热闹，过年都要一个人批卷宗。现在他女儿满月，摆了十桌酒席，他坐在那里，脸上一点不耐烦都没有。”言十七看了一眼顾衍之——他坐在正厅主位上，怀里抱着顾念，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表情温和得不像话。

“首座大人变了。”言十七说。

言九点了点头。“变了。变好了。”

沈瑶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挽着，插着那支碧玉簪，手里提着一个锦盒。她走到沈鸢面前，将锦盒递过去，表情还是那么冷淡，但沈鸢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母亲让我送来的。”沈瑶说。沈鸢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银饰——银手镯、银脚镯、银项圈，每一件都刻着桂花纹，精致得像艺术品。“母亲说，女孩子要戴银，辟邪。”

沈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抱着顾念，看着那套银饰，想起了去年——去年这时候，她还是沈家的废材七小姐，连沈家的门都不能随便进。今年这时候，她有了女儿，沈家主母给她女儿打了一套银饰，沈家的嫡女亲自送来。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放下了。放下恨，放下怨，放下过去。所以过去也放过了她。

“姐姐，替我谢谢母亲。”

沈瑶点了点头，走到顾念面前，低头看着她。顾念也看着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让谁。过了很久，沈瑶说了一句：“她瞪我。”

沈鸢笑了。“她不是瞪你，她是在看你。她觉得你好看。”

沈瑶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冷淡。“还行。比她娘好看一点。”

沈鸢笑得更厉害了。

赵婉清没有来。但她送来了礼物——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件小斗篷，大红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斗篷上绣着满满的桂花，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包袱里还有一封信，很短。

“沈姑娘，恭喜。青州的杏花谢了，但桂花开得正好。这件斗篷是我亲手做的，给顾念。祝她像桂花一样，不管在哪里，都能开出花来。赵婉清。”

沈鸢拿着那件斗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赵婉清，那个曾经刺了顾衍之一刀的人，那个曾经嫉妒她的人，那个曾经执念太深的人，在青州，在杏花谢了、桂花开得正好的季节，给她的女儿做了一件斗篷。一针一线，都是祝福。不是因为她原谅了赵婉清，是因为赵婉清原谅了自己。放下了执念，放下了嫉妒，放下了过去，所以也能祝福了。

满月酒从中午吃到傍晚。暗卫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划拳声、笑闹声、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沈鸢抱着顾念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满满当当的。这些人，有的曾经是她的敌人，有的曾经是她的对手，有的曾经是陌生人。但现在，他们是她的家人。不是血缘上的家人，是命运上的家人。因为顾念，因为他们都希望这个小小的生命平安长大，所以他们聚在了一起，喝酒，吃饭，笑，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