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四章 京城再会

马车在正午时分抵达了京城。

沈鸢掀开车帘，远远地看到了京城的城门。和离开时一样，城墙还是那么高，城门还是那么宽，门楼上的旗帜还是那么猎猎作响。但她的心情完全不同了。离开时，她是去寻答案的，心里装着疑问和不安。回来时，她带着答案，心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笃定。

她知道自己是谁了，知道顾衍之是谁了，知道天道要她做什么了。她也知道，城里有一个人在等她。不是太子，是她的家。听心阁。那棵桂花树，那间书房，那张床，那个每天都会送桂花糕来的人。她回来了。

马车在城门口减速，排队进城。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城门口挤满了人，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吵吵嚷嚷，热闹非凡。沈鸢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这些人和她无关，但他们是她的世界的一部分。这个世界有烟火气，有桂花糕，有烤羊腿，有春耕的牛铃和秋收的麦浪。这个世界值得保护。

“沈姑娘。”言九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沈鸢探出头。“怎么了？”

言九的表情有些凝重。“城门口有人。”沈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城门口站着两排太子府的暗卫，玄色甲胄，腰佩长刀，阵型严整。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她见过他，在苍梧山脚下，那个带着五十个暗卫来“接”她的男人。

他今天又来了。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站着一个人。明黄色的蟒袍，温和的笑容，深邃的眼睛。太子李承泽。

沈鸢的心往下沉了沉。太子亲自来了，站在城门口，当着成百上千的百姓的面。他不需要隐藏了，不需要伪装了，不需要借别人的手了。他要亲自来，亲眼看看，她是不是他梦里的那个人。

“顾衍之。”沈鸢放下车帘，转头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鸢注意到他的手己经按在了腰间的玉印上。“本座看到了。”

“他要在这里动手？”

“不会。城门口有百姓，有守军，有禁言司的暗卫。在这里动手，对他没有好处。他是来看你的。看你是不是他要找的人。”顾衍之的声音很低。

沈鸢深吸一口气。“那就让他看。”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言九和言十七先下车，一左一右站在马车两侧，手按刀柄。顾衍之第二个下车，玄色的官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佩玉印，头戴梁冠，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他转过身，伸出手。沈鸢握住他的手，下了车。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躲。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挽着，插着那支白玉簪，腰间挂着禁言司客卿的玉印。和离开京城时一模一样的装束，但气质完全不同了。离开时，她是收敛的、蜷缩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去的蜗牛。现在，她是舒展的、坦然的，像一朵开在阳光下的花。

因为她不需要再藏了。

太子李承泽站在城门口，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在她的眼睛上，停了很久。那双眼睛和梦里不一样。梦里的眼睛是悲伤的、绝望的、含着泪的。这双眼睛是明亮的、坦然的、带着光的。但它们是同一双眼睛。他找了两世的眼睛。

“沈七小姐，”李承泽开口了，声音依然温润，但沈鸢听出了那层温润下面的东西——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你回来了。”

沈鸢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行了个礼。“民女沈鸢，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泽看着她行礼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很苦。“你找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鸢能听到。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装傻，没有回避，没有说谎。“找到了。”

李承泽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笑容照得透明。那笑容下面，是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是他吗？”他的目光越过沈鸢，落在她身后的顾衍之身上。

沈鸢没有回头，因为她不需要回头确认。她知道顾衍之就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座山，永远在那里。“是。”

李承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个动作像是在吐出一口憋了十年的浊气。他睁开眼，看着沈鸢，目光里的复杂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某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东西——不是释然，释然是放下。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