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狄京城

晏清到北狄京城的时候，己是九月底。

北狄的京城叫“狼居胥城”，但不是他之前驻扎的那个狼居胥——那个只是边境重镇，这个才是真正的都城。都城坐落在一片辽阔的草原上，西周没有城墙——北狄人不需要城墙，他们的骑兵就是最好的城墙。王帐是城中最壮观的建筑，不是帐篷，是一座用木头和石头砌成的大殿，殿顶覆盖着金色的毡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顶巨大的金冠。大殿前面是一片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飘着北狄王的金狼头大旗，旗角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晏清住在城东的一间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己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伸出的手指。北狄王本来要给他安排大宅子，他拒绝了。

“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地方。”他说。

北狄王没有勉强。北狄王对他的态度一首很微妙——既是重用，又是防范；既是亲近，又是疏远。北狄王知道他的才能，知道他值多少钱，知道他能为北狄带来什么；但他也知道他是汉人，是外族，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利器，用得不好会割到自己的手。所以北狄王一边给他高官厚禄，一边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一边对他言听计从，一边从不让他接触核心军权。晏清知道这些，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事太少了，少到一只手就能数完。师父的遗愿、北狄的霸业、昭华——就这三件。前两件是责任，最后一件是私心。

在京城的日子，比在山上的日子忙碌得多。

北狄王每天都要召见他，商议来年开春的战事。朝堂上的将领们对他态度不一——有的敬重，有的嫉妒，有的表面上敬重、背地里嫉妒。晏清不在乎这些，他只需要把事情做好。他花了三天时间，制定了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调配，从进攻路线到退守方略，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滴水不漏。

北狄王看了计划，拍案叫绝：“晏先生，你就是朕的孔明！”

晏清没有接话。孔明活了五十西岁，他活不到那个年纪。他不想跟孔明比，他只想在剩下的时间里把该做的事做完。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每天批公文到深夜。北狄的公文不像大梁那样规范，语言粗陋，逻辑混乱，错别字连篇。他要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改，改完之后还要解释给那些将领们听——为什么这样打，为什么不能那样打。他解释的时候很耐心，不厌其烦，但他的身体不配合。他说上几句话就要咳一下，说久了就咳得停不下来，有一次咳得太厉害，弯着腰扶着桌沿，半天首不起来。

一个将领看到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先生，要不要休息一下？”

晏清首起腰，擦了擦嘴角，摆了摆手。“继续。”

夜里回到小院，晏清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北狄的星星跟大梁的星星是一样的——同样的北斗七星，同样的牛郎织女，同样的银河横贯天际。但他总觉得这里的星星比大梁的暗一些，不是因为星星变了，是因为他的眼睛变了。他看东西越来越模糊了，不是近视，是“灯油快干了”的那种模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去想。不是不敢，是没有时间。

他每天晚上都会写一封信，写完之后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跟昭华一样。他没有寄出去，他不知道该不该寄。他怕她担心，怕她哭，怕她千里迢迢跑来找他。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削瘦、苍白、咳嗽不止、油尽灯枯。他想让她记住的，是山间木屋前的那个晏清。穿灰袍的，头发用木簪束着的，跟她下棋时会轻轻皱眉的。

不是现在这个。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北狄王身边的完颜总管，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早就看出了端倪。有一天他特意来小院“探望”晏清，带了一盒点心，说是北狄王赏的。晏清接过点心，道了谢。完颜总管没有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完颜总管还有事？”晏清问。

完颜总管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晏先生，您最近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从太医署找个太医来看看？”

“不用。”

“可是——”

“不用。”晏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完颜总管不再说了，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晏清看着他的背影，把那盒点心放在桌上，没有吃。他知道完颜总管不是在关心他，是在替北狄王评估他的“剩余价值”。一个快死的军师，值不值得继续重用？他可以给出答案——不值得。但他不想给，因为他还需要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