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昭华和晏清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白天,晏清看书、写东西、处理军务。昭华去山上采野菜、打水、生火、做饭。两个人的活动范围几乎不重合,像两条平行线,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但傍晚的时候,他们会在石桌前坐一会儿。石桌在木屋门口,面对山下的草原和远处的狼居胥城。夕阳西下的时候,草原被染成金黄色,像一片流动的黄金。狼居胥城的帐篷在夕阳中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白色点,像撒在金色画布上的碎米。
昭华会泡一壶茶——茶叶是她从山下买的,不贵,但清香。晏清不喝茶,他只喝白水。昭华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喝茶,也许是怕失眠,也许是怕苦,也许只是不喜欢。
她泡的茶,自己喝。晏清在旁边喝白水。
两个人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说话的时候,说的都是不重要的事——天气、山上的野菜、山下的村民、北狄的风俗、大梁的风景。晏清很少提起大梁,昭华也很少提起北狄。两个人像两个小心翼翼地绕开地雷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慢,生怕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就那么坐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天色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墨黑。然后星星亮了,一颗一颗,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昭华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说:“我小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去御花园看星星。”
晏清没有说话。他也在看星星,但他的目光不像昭华那样在看星星本身。他在看星星的排列,在计算什么——也许是时辰,也许是方位,也许是他剩下的时间。
“母后说,天上的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昭华继续说,“人死了,星就灭了。”
晏清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母后有没有说,有的人活着的时候,星就己经暗了?”
昭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她看不懂。
“你信吗?”她问。
“不信。”晏清说,“星是星,人是人。人死如灯灭,跟星没有关系。”
那天晚上,昭华躺在里间的草席上,耳边是晏清在外间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很轻,很有节奏,像催眠曲。她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她在想晏清说的那句话——“有的人活着的时候,星就己经暗了。”他在说自己吗?他觉得自己是一颗暗了的星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让自己再想了。
昭华在木屋住了半个月,渐渐发现了一些事。
第一件事——晏清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差得多。
他每天都要喝药,早晚各一碗。药汁黑得像墨,苦味能把人熏晕。昭华有一次趁他不在,偷偷尝了一口他喝剩的药渣,苦得她当场吐了出来。她不知道晏清是怎么面不改色地灌下去的。他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以前只是在清晨咳几声,现在一天到晚都在咳。有时候咳得厉害,腰弯下去,半天首不起来。
昭华有一次进屋送茶,正好赶上他咳得最凶的时候。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浑身发抖。昭华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茶,走了过去。
她把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晏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首起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痰,是血。
昭华看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把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在屋外,她靠着墙壁,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第二件事——晏清没有朋友。
北狄王每隔几天会派人来接他去议事,但来的人都是侍卫,不是朋友。北狄的将领们偶尔上山来,但谈完军务就走,从不逗留。没有人跟晏清喝茶聊天,没有人问他身体好不好,没有人关心他除了军务之外在想什么。
他是北狄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孤独的刀。
昭华有时候坐在石桌前,看着山下狼居胥城的灯火,会想一个问题——如果她不来,这个人是不是就这样一个人住在这间破木屋里,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喝药,一个人咳嗽,一个人等死?
她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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