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己经是深夜了。
她站在御书房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今夜没有月亮——昨夜的中秋满月己经过去了,现在是十六的夜。天上的云很厚,把星星遮得严严实实。但她能看到云层后面的光——不是月光,是别的东西。是远处不知道哪座宫殿的灯火,映在云上,晕出一大片暗橘色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
皇宫的夜风里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和她十八年前第一次闻到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满月,母后抱着她在御花园里赏桂,说“这孩子以后一定不安分”。母后说对了。她十八年来从来没有安分过。
三岁爬假山,五岁上树,八岁偷骑父皇的马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根锁骨,躺在床上三个月。十二岁偷看母后的密折,被母后发现,罚抄《女戒》一百遍,她抄了五十遍就不抄了——不是偷懒,是觉得《女戒》写得不好,她帮母后改了一版,加了她自己的批注。母后看了批注,笑了一整天,然后罚她再抄一百遍。
她不是不安分。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做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不甘心做一个只会绣花弹琴的公主,不甘心在这个世界上只能等着被保护、被安排、被嫁出去、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父皇母后没有把她关在笼子里。他们让她读书,让她习武,让她接触朝政,让她知道这个天下是什么样的。他们给了她翅膀,然后告诉她——“飞不飞,你自己选。”
她选了。
她转身走下台阶,脚步很轻,像一只猫。不是因为她怕被人发现——她还没到需要躲躲藏藏的时候。是因为她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需要把自己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一遍。
北狄。少年军师。刺杀。
这三个词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三颗弹珠在一个盒子里滚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北狄。大梁北方的敌国。她从父皇的兵书上读到过这个地方——草原、荒漠、雪山、骏马、弯刀、狼。那里的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五六岁就能骑马射箭,十西五岁就能上阵杀敌。大梁的军队跟他们在边境打了二十年,互有胜负,谁也灭不了谁。
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北狄出了个少年军师。大梁在边境的胜仗就越来越少了。
少年军师。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来历。只知道他很年轻,二十多岁。只知道他很厉害,用兵如神。只知道北狄王对他言听计从,称他为“晏先生”。
昭华在脑海里勾画这个人的形象。二十多岁,应该很瘦,因为操劳过度的人都很瘦。应该很白,因为读书人都不晒太阳。应该很冷,因为聪明人都不会跟人太亲近。应该很孤独,因为太聪明的人都很孤独。
她勾画出来的那个人,像父皇。
不是长相像,是气质像。像父皇年轻时那样——冷硬的、沉默的、把自己包裹在一层铁壳里的人。
她忽然觉得,如果那个人真的像父皇,那她可能杀不了他。
但她没有多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昭华回到自己的寝宫——华宁宫。
华宁宫在皇宫的东面,离乾清宫不远,离御书房也不远。这座宫殿是母后亲自设计的——不要太大,太大会空;不要太华丽,太华丽会俗。要有院子,院子里要有树,树下要有秋千。昭华小时候最爱荡秋千,荡得比宫墙还高,吓得宫女们哇哇叫,她在秋千上笑得前仰后合。
华宁宫的小院里种着一棵桂树,是昭华出生那年母后亲手种的。十八年了,桂树从一棵小苗长成了枝叶繁茂的大树,每年秋天开满金色的花,香气能飘到隔壁的宫苑。昭华每次闻到桂花香,就会想起母后抱着她站在树下说的那句话——“这棵树跟你一起长大。你长多高,它就长多高。”
她现在比桂树高了。桂树老了,她还年轻。
昭华推开院门,走进寝殿。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她摸黑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包袱——她还没有那么着急。她是在心里收拾。
去北狄,女扮男装。这是她早就想好的。一个单身女子在敌国的军营里行走,太扎眼了。扮成男子,少说话,多做事,不容易被人注意。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流落民间的大梁士族子弟,家里遭了战火,没有活路,来北狄投亲。这个身份不高不低,不引人注目,也不会被随意打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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