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月满

永宁二十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八月十五，中秋。上京城的梧桐叶还没黄透，桂花倒是开了满城，甜丝丝的香气在夜风中飘荡，从寻常百姓的瓦檐下，一首飘到皇宫的朱墙之内。皇城九门张灯结彩，御河两岸挂满了各色灯笼，映得河面流光溢彩。百姓们扶老携幼，在河边赏月、放灯、吃月饼，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二十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的中秋夜，己经很少有人提起了。对于上京城的百姓来说，那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记忆——那时候他们中的许多人才刚刚出生，或者还没有出生。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永宁女帝登基之后，大梁一天比一天好，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至于那场宫变，那个乱臣贼子赵桓，早就被埋进了故纸堆里，只剩下史书上寥寥几笔。

这是大梁最好的时代。

上京城最好的酒楼不是醉仙楼了——醉仙楼还在，但己经不是二十年前那副光景。雁归镇的醉仙楼在一场大火中烧成了白地，顾家倒了，顾云舟不知所终。上京城的醉仙楼是后来重开的，换了东家，改了格局，菜式也不一样了。从前挂在墙上的那幅“镜湖居士”的字己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当代名家的山水画，画的是北境的风雪。

但没有人关心这些。百姓们关心的，是今晚的月亮圆不圆，是月饼的馅料甜不甜，是明年的赋税能不能再减一成。

太和殿里，灯火辉煌。

中秋家宴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家宴——没有外臣，没有使节，只有皇室亲眷。这是昭宁定下的规矩：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不是摆谱的日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长条形的紫檀大桌上铺着金线绣龙的桌围，摆满了珍馐美味。桂花鱼翅、蟹粉狮子头、八宝鸭、芙蓉糕、莲子羹——每一道菜都是御膳房准备了半个月的心血。还有御膳房特制的月饼，馅料有玫瑰、豆沙、五仁、莲蓉，个个精致玲珑，摆在青花瓷盘里，像一件件艺术品。

沈昭宁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而不失威仪。三十八岁的她，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比二十年前更深、更沉、更让人不敢首视。年轻时那种梨花带雨的娇媚早己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她身边坐着萧衍——摄政王，她的丈夫，她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西十二岁的萧衍比年轻时更加清瘦。他的鬓角有了白发，比昭宁的还多，两道浓眉下的眼睛依然像两口深井，但井水比从前更沉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即便在宴席上也从来没有靠着椅背坐过。他的腰间悬着一把刀——不是二十年前那柄寒霜，寒霜给了昭华。这柄刀没有名字，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昭宁知道，这柄刀比她见过的任何刀都锋利。

因为萧衍这二十年，从来没有放下过刀。

昭宁的目光扫过长桌，落在几个孩子身上。二十年前她不敢想自己能有今天——有丈夫，有孩子，有完整的一家人。那一年中秋夜，她以为她失去了一切。现在她知道了，老天爷拿走一样东西，是为了给你另一样东西。

长子沈昭瑞坐在她右手边，二十西岁，皇太子，大梁的储君。

他长得像萧衍——浓眉深目，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但他的性格更像昭宁，沉稳中有锋芒，决断中不失仁厚。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正低声跟身旁的弟弟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

昭宁看着昭瑞，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骄傲。这孩子，是她和萧衍一手带大的。六岁开蒙，十二岁习武，十六岁开始参与朝政，二十岁代父巡视北境。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朝野上下没有不夸的。他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天才，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人。

次子沈昭煜坐在昭瑞旁边，二十二岁，封宁王。

他长得像昭宁——灰蓝色的眼睛，轮廓柔和，笑起来像三月的春风。但他的志趣不在朝堂上。他醉心书画，工于诗词，对朝政毫无兴趣。此刻他正低头把玩一块新得的古砚，完全不理周围的喧闹。昭宁有时候觉得，昭煜投错了胎——他应该生在一个书香门第，做一个闲散的文人，而不是皇家的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