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离间计

赵桓的离间计,比贺兰铮的大军更可怕。

因为大军是明枪,离间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谢无咎的手段极其高明。他不首接说萧衍要造反——那样太明显了,反而会引起怀疑。他做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散布谣言。

谣言一:萧衍之所以能在北境坐大,是因为他跟昭宁公主有私情。他打天下不是为了复辟大梁,是为了自己当皇帝。

谣言二:萧衍的父亲萧远山,当年是被先帝冤杀的。萧衍一首在等一个机会为先父报仇。现在机会来了,他要杀的不是赵桓,是先帝的女儿昭宁公主。

谣言三:萧衍的部队里,有一半的将领己经倒向了他,另外一半是被他胁迫的。只要有人杀了萧衍,那另一半将领就会立刻倒戈。

三条谣言,像三条毒蛇,在北境的军营里游走、蔓延、撕咬。

起初没有人信。但谣言这东西,说一次没人信,说十次有人信,说一百次全信了。

昭宁最先感觉到变化。

以前她走在军营里,士兵们会跟她打招呼、开玩笑。现在他们看到她,眼神躲闪,低头快步走开。以前她进伙房,朱大厨会多给她一勺菜。现在朱大厨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一句话不说。

“你感觉到了吗?”昭宁问萧衍。

“什么?”

“他们怕我们。”

萧衍沉默了片刻。

“不是怕我们,是怕谣言。”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跟每一个士兵解释我没有私心?解释我不是要杀你?解释我爹不是被先帝冤杀的?”

萧衍的声音有些苦涩。昭宁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受伤的、被误解的、说不清的痛。

“你不解释,他们就会信。”昭宁说。

“解释也没用。”萧衍转过头,看着窗外,“他们信的不是谣言,是他们想信的东西。”

昭宁的心猛地一缩。

她忽然明白了萧衍的意思。那些士兵不是真的相信萧衍要造反,他们是想相信——因为相信萧衍要造反,就可以为自己找一条后路。万一萧衍真的输了,他们可以说“我是被胁迫的”,而不是“我是自愿追随的”。这不是背叛,是自保。

“人心,比刀子更厉害。”萧衍说。

赵桓的离间计,不仅在北境的军营里有效,在萧衍的盟军内部也产生了影响。

魏长林开始有意无意地跟萧衍保持距离。以前他们天天见面,现在魏长林三天才来一次,来了也不多说,谈完正事就走。

周子衡的侄子周显——那个年轻的将领——开始跟昭宁身边的人接触,打听她有没有“另立朝廷”的打算。

赵铁山倒是没什么变化,但他手下的副将开始私下议论,说“萧衍再这样打下去,迟早被赵桓灭了,我们得想个退路”。

甚至连沈铁山都受到了影响。有人在他耳边说:“铁山大哥,你跟着萧将军这么多年,他要是真造反,你怎么办?”沈铁山把那个人骂了一顿,但骂完之后,他心里也有些不踏实。

昭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她知道,如果不能尽快消除这些谣言,萧衍的盟军就会从内部瓦解。到时候,不用赵桓来打,他们自己就会散。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天夜里,昭宁独自坐在将佐院的石阶上,看着月亮想事情。

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他问。

“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破赵桓的离间计。”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走。”

昭宁猛地转过头,看着萧衍的眼睛。月光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这是最好的办法”的冷静。

“你走?去哪里?”

“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在,谣言就不攻自破。他们说我要造反,我走了,他们就不会再信了。说我要杀你,我走了,你安全了。说我胁迫其他将领,我走了,他们就可以自由选择。”

“那我们的盟军怎么办?”

“你接手。”

昭宁呼吸一窒。

“我不行。”

“你行。”

“萧衍——”

“你听我说。”萧衍转过身,面对着昭宁。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巴上那道陈旧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昭宁觉得心口发堵。

“殿下,”他忽然用了这个称呼,“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永远依赖我。我是为了让你有一天,不再需要我。”

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得太快,但眼泪不听话,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