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堡在北境苍茫的荒原上,像一颗生了锈的铁钉,钉在大梁版图的最北端。
昭宁跟着萧衍的骑兵队,在风雪中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她骑的是一匹缴获的敌军战马,马背上的鞍子硬得像石头,颠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前面那个骑黑马的男人,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让昭宁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远处,烽燧堡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清晰。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军营——依山而建,城墙用青石垒成,足有三丈高,墙头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密密麻麻的垛口像一排排牙齿。城墙上燃着火把,火光在风雪中忽明忽暗,给这座冰冷的堡垒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城门是铁铸的,厚重得需要八个士兵才能推开。骑兵队到达时,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昭宁跟着队伍进去,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校场、马厩、粮仓、兵舍,布局规整,井井有条。地面上铺着碎石,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校场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一面大梁军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下马。”萧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带任何感情。
昭宁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在马背上颠了两个时辰,她的两条腿己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她扶着马鞍站稳,抬起头,发现萧衍己经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她必须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他的脸棱角分明,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巴上那道陈旧的疤痕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没有光的井,看着人的时候,让人觉得他看的不是你,而是你身后的什么东西。
“跟我来。”他说完,转身就走。
昭宁跟在他身后,穿过校场,穿过一排排兵舍,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将佐院”三个字。萧衍推开院门,走进正中的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架,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和一把弓箭。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
“这是你的房间。”萧衍指了指里间的一扇门,“我在外间,有事敲门。”
昭宁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把她关进某个角落,派士兵看守,审问她、盘问她、甚至拷问她。她没想到,他会把主屋让给她,自己睡外间。
“将军——”
“别叫我将军。”萧衍打断了她,走到桌前坐下,翻开一本公文,“在这里,你不是公主,不是流民,是我的勤务兵。你叫沈宁,从南边逃难来的,我收留了你。记住了吗?”
昭宁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你跟其他士兵一起出操、训练。我会派一个人教你骑马、射箭、用刀。”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来享福的,对吧?”
昭宁摇头。
“那就好。”萧衍低下头继续看公文,“去睡吧。明天卯时起床,迟到了没有早饭。”
昭宁走进里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但比她在雁归镇住的柴房强多了——有炕,炕是热的;有被子,被子是厚实的棉花被;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把茶壶、一只粗碗。她脱下棉袄,躺到炕上,热乎乎的火气从身下透上来,驱散了骨头里积攒了数月的寒意。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画面——福安临终前的笑容,顾云舟把信投入火盆时颤抖的手,萧衍在雪地里向她伸出的那只手。
萧衍为什么要救她?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她虽然只说了“沈宁”两个字,但从他看她的眼神,她知道他己经猜到了七八分。一个南来的孤女,被福安护送,被赵桓追杀——除了昭宁公主,还能是谁?
可他什么也没有问。没有问她的来历,没有问她的目的,甚至没有确认她的身份。他只是把她带了回来,给她一个房间,告诉她“明天出操”。
这不合常理。一个北境边防军的副将,擅自收留朝廷悬赏的要犯,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大罪。他凭什么冒这个险?
昭宁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萧衍不是赵桓的人。福安说得对,他有恨。
什么恨?对赵桓的恨?对杀父仇人的恨?还是对这座冰冷军营、这片苍茫荒原、这整个吃人的世界的恨?
《浮屠衣帝女折》第 17 章在 玄幻219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喜欢爵床草的武无敌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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