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在醉仙楼待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她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不抬头看任何客人的脸,不打听任何不该打听的事。她就像后院里一件会移动的家具,存在,但不引人注意。
但她注意到的事,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她注意到顾云舟每隔三天,会独自上三楼最里面的那间雅间,待上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信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但三楼那间雅间,常年包给一个叫“孙老板”的药材商人,而那个孙老板,她的手沾水的时候瞥到过一眼——瘦削如鹤,目光如鹰,像极了刘伯安描述过的“谢无咎”。
她不能肯定,但首觉告诉她,那个“孙老板”和谢无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还注意到,顾云舟看她的眼神变了。
起初是客气、疏离、带着商人式的温和距离。后来渐渐多了些东西——有时是好奇,有时是探究,有时是一闪而过的——心疼。
那天傍晚,昭宁在前厅擦桌子——前厅的伙计小六子拉肚子,王师傅让她顶一会儿。她低着头,拿抹布擦着桌面,余光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抬起头,顾云舟站在楼梯上,正看着她。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暮色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沈宁。”顾云舟忽然开口。
昭宁抬起头。
顾云舟己经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她:“这些天辛苦了。这是你的月钱,外加一些——算是年终的赏钱。”
布包沉甸甸的,昭宁打开一角,看到里面有一些碎银子,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新的,深蓝色,布料厚实,针脚细密。
“棉袄是裁缝铺子做的,我让他们按你的身量裁的。”顾云舟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天冷,你穿那件太薄了,别冻坏了。”
昭宁捧着那件棉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不用,想说“我的死活跟你没有关系”——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说“谢谢”,就欠了人情。说“不用”,就冷了人心。说什么都不对。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顾公子。”
顾云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意味。他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话:“沈宁,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
昭宁一愣。
“‘宁’字太冷了,像冬天的风。我给你加一个字——‘云宁’。沈云宁,像春天云朵后面的阳光,暖而不灼。”
他没有等昭宁回答,继续上楼了。
昭宁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件棉袄,手指着厚实的布料。她知道不该接受——接受了就欠了更多人情,人情债最难还。但她实在太冷了,冷到骨子里,而这件棉袄就像顾云舟说的——暖而不灼。
她最终穿上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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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顾云舟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她。
不是那种让人反感的、过分热络的接近。他依然彬彬有礼,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他出现得更频繁了——有时是端着两碗汤到后院,一碗给王师傅,一碗给她;有时是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账本,顺便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是晚上收工的时候,“恰好”路过她的住处,顺路送她一程。
昭宁从他的话语里,慢慢拼凑出了顾云舟的身世。
顾家是北境的大商户,祖上三代做边贸生意,攒下了万贯家财。顾云舟的父亲顾老爷子是现任家主,但年事己高,身体不好,生意上的事大半交给了顾云舟打理。顾云舟十六岁开始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去过西域、江南、塞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学会了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你不像一个商人。”昭宁有一次忍不住说。
顾云舟笑:“那我像一个什么?”
昭宁想了想:“像一个……读过很多书、但不想当官的人。”
顾云舟的笑更深了。他看着昭宁的眼睛,那目光里有赞赏,也有一种——试探?
“沈姑娘也不像一个逃难的。”他忽然说。
昭宁的心猛地一缩,但面上不动声色:“逃难的该长什么样?”
“面黄肌瘦,眼神呆滞,说话结巴。”顾云舟扳着手指头数,“姑娘嘛……面黄肌瘦是有的,但眼神不呆滞,说话不结巴。而且姑娘的手——”他看了一眼昭宁的手,“虽然粗糙,但骨节匀称,指甲修得整齐,不像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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