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

在醉仙楼的日子久了，昭宁渐渐看清了雁归镇复杂的生态。

这座镇子表面上是一个普通的边贸小镇，实际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的中心。南来北往的商队在这里交汇，各怀鬼胎的势力在这里渗透，而连接这一切的枢纽之一，就是醉仙楼。

醉仙楼不光是吃饭的地方。三楼的雅间常年包给几个大客商——做皮货生意的胡商、倒腾药材的川帮、贩运私盐的淮商。这些人关起门来谈的，从来不是饭桌上的生意。而顾云舟，作为醉仙楼的少东家，是所有这些人的座上宾。

他太年轻了，才二十二岁，却己经能把三教九流的人周旋得滴水不漏。对胡商说胡语，对川帮说川话，对淮商引经据典谈盐铁论，对边军的将领则是一个标准的“老北境”——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豪爽得像个当兵的。

昭宁在后厨洗碗，前厅的声音传过来，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到胡商说：“云舟老弟，这次北境的马价要涨了，赵——不，皇上，要征三万匹战马。你手里的草场，转给我，我出双倍价。”

顾云舟笑着拒绝：“马叔，草场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卖。但您要买马，我可以帮您牵线搭桥。”

她听到川帮的药材商说：“北境今年打仗，伤药需求大，我有一批三七，成色极好。顾少东家有没有路子销出去？”

顾云舟沉吟片刻：“销路有，但药材这东西，要过北境军的关。您把货给我，我自己的人送过去，出了事我兜着。”

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人都照顾周全，每一笔生意都留了余地。

昭宁蹲在后院洗碗，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暗暗记下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每一条关系线。她知道，这些信息有一天会用上。

但她更关注的，是顾云舟和北境军的关系。

每隔三五天，就会有一队北境军的低级军官来醉仙楼吃饭。不是那种持刀佩剑的将领，而是管军需、管粮草、管马匹的文职官员。顾云舟每次都亲自接待，安排在二楼的雅间，菜要最好的，酒要最烈的，结账时永远是一句话：“记我账上。”

昭宁有一次端菜上楼——王师傅忙不过来，临时抓她帮忙——她低着头上菜，余光扫过雅间里的那些人。五六个军官，穿着北境军的灰色袍服，腰佩铜牌，面红耳赤地喝着酒。

她听到其中一个大胡子军官说：“顾老弟，你上次送来的那批棉衣，弟兄们都说好。比朝廷发的强十倍。”

顾云舟笑道：“李校尉客气了。棉衣是我自家商队从江南进的货，质量没得说。天冷，弟兄们在前线卖命，不能冻着。”

另一个瘦高个军官说：“对了，顾老弟，你们顾家的商队，什么时候走一趟云中郡？将军府那边催得紧，上回说的那批铁料，再不到，军械坊就要停工了。”

顾云舟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常态：“将军府要铁料？是做什么用的？兵器？还是铠甲？”

瘦高个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岔开话题：“我也不清楚，就是上面催得紧。老弟要是有门路，帮个忙。”

顾云舟笑了笑：“好说，好说。我回去问问我爹，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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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端着空托盘下楼，手心全是汗。

铁料。军械坊。将军府。

这些东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方向——赵桓在扩充军备。他不是己经篡位了吗？为什么还要在北境扩充军备？难道北境还有他不放心的人？还是说，他己经在为更远的将来做打算？

更让她不安的是，顾云舟的反应太快了。瘦高个只是提了一句“铁料”，顾云舟立刻就问“是做什么用的”——这不是一个普通商人会问的问题。普通商人的反应是“多少钱？要多少？什么时候要？”而不是“用途是什么”。

顾云舟对北境军的了解，比他表现出来的深得多。

昭宁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但没有对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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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她在后院晒碗的时候，听到前厅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探头一看，一个穿着锦衣的中年男人被两个随从搀着走进来，脸涨得通红，浑身酒气，一看就是喝高了。他醉眼朦胧地扫了一圈大厅，忽然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嚷嚷道：“这幅字是谁写的？是个什么‘镜湖居士’？什么狗屁居士，字写得太烂了！比我家少爷差远了！”

店里的伙计连忙上去赔笑脸：“这位爷，您喝高了，小的扶您去雅间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