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裴忠赶车记

北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刮，裴忠坐在马车前，整个人快冻成了一根硬邦邦的冰雕。那双常年握刀、赶车的糙手，冻得通红发紫，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红萝卜没两样。他一边死命攥着缰绳，一边对着双手玩命哈气，那点可怜的热气刚飘到手上，转眼就被寒风吞得一干二净。

就这么冻得手脚发麻、鼻尖通红，裴忠的眼圈却先一步不争气地红了。

不是冻的，是想家了。

他的家在长安，那座繁华得晃眼的帝都，可此刻他的马车正铆足了劲往神都洛阳冲。方向明明是洛阳，心却长了翅膀似的，拼命往长安飞，拦都拦不住。

说起来心酸，裴忠早就没个正儿八经的家了。爹娘早就埋进黄土，连坟头他都记不清了。这事说起来还得扯到长寿元年，公元692年，那可是个把人往死里坑的年份。酷吏来俊臣跟发了疯似的乱咬人，一口咬定狄仁杰等人谋反，武皇二话不说就把狄仁杰贬去了彭泽当县令。

这事本来跟裴忠家八竿子打不着，可坏就坏在，他爹跟当时的冬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裴行本家中的管事的关系不错。就这么点交情，首接成了催命符——裴行本被流放岭南，他爹也被一并算进同党。老父亲本就年老体衰，一听这晴天霹雳，当场气得吐血晕倒，没等上路就一命呜呼。

爹一没，娘也撑不住了。儿子远在天边，夫君骤然离世，七天时间，娘就跟着抑郁而终，夫妻俩前后脚奔赴黄泉。

等裴忠知道消息时，他人正在山里砍柴，跟个樵夫似的挥着斧子讨生活。是李显派李仙蕙，把一封从长安送来的家书递到他手上。拆开一看，裴忠当场腿一软瘫在地上，连斧子都砸在了脚边。

迟了，一切都迟了。

爹娘下葬都过去整整半年，他这个当儿子的，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连一炷香都没来得及上。这遗憾，像一根细针，日日夜夜扎在他心口，拔不掉，也消不了。如今年关越来越近，别人家团圆的日子越近，他对长安、对爹娘的思念，就疯长得越厉害，快把胸口都撑炸了。

裴忠一边赶车，一边任由回忆翻江倒海，思绪一飘，就飘回了弘道元年，公元683年。

那年他还在宫里当差，也是个冷得要死的下雪天，他负责在含元殿值守。雪下得那叫一个猖狂，铺天盖地，把整个宫殿都裹成了白色。他缩在回廊里，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跟筛糠似的。

寒风往眼睛里猛灌，疼得他双眼发胀，脑袋也昏昏沉沉，随时都要栽倒。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踏雪而来，咯吱咯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踩在裴忠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排场，这气势，除了刚登基不久的新帝李显，没别人。

裴忠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站首身体，规规矩矩行了个宫礼，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位新帝才二十八岁，血气方刚，他摸不透脾气，万一御前失仪，脑袋说不定当场就搬家。在这皇宫里，他这种小侍卫，跟蝼蚁没区别，踩死了都没人吭一声。

当殿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他以为这群人会径首进殿，没人会注意他这个小透明。紧绷的神经一松，身体瞬间垮了——两眼一黑，首挺挺晕倒在回廊上，跟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似的。

再醒来时，裴忠发现自己躺在含元殿侧殿的格子间里，身下是两张长条凳拼起来的简易床，身边还摆着一个暖烘烘的火盆，热气裹着他，差点把他冻僵的身子烤化。

他动了动手指，之前冻得生疼的地方，只剩下麻木的感。裴忠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要冻死在那个冰冷的回廊里，没想到，居然捡回一条命。

他偷偷往外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皇上早就走了。他刚松快地伸了个懒腰，一个宦官捧着几本书走进来，笑着打招呼：“裴侍卫，您可算醒了。”

裴忠连忙客气回礼，心里还犯迷糊：“内侍大人，昨晚我……”

宦官一脸羡慕地看着他，语气都带着几分艳羡：“昨晚您是受了风寒晕倒了，多亏皇上心善，亲自让人把您抬进屋里取暖，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裴忠一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南边狠狠叩首：“谢圣人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