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琴瑟和鸣

一个乐坊，有什么不一样?

男人寻欢作乐有三种方式，一是喝酒，一是赌钱，一个，就是寻乐子。

苏杭自古如是。

今天来落玉坊看歌舞的，是个年轻人。

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背插斜剑，肩裹皮囊，腰间挂了一个酒壶。

眉目流转，寻向台上百态众生。席间落座，他突然问小厮，这里……就这些?

小厮低头作揖，连忙回答“大厅里是演的离别宴，碎青山。雅堂里可以点歌作赋，对景佳人。”

那年轻人轻笑一声“走着。我要点个曲儿”

小厮拔腿，引入后庭。那年轻人东张西望，貌似好奇。

后庭长院，碎步骤起。几个商贾正嬉笑尝与歌女对饮。年轻人表情颇有嫌弃。快步踱入一僻静厢房。

小厮打辑，“您想听?”

年轻人抽身拿出一品长萧。微微一笑，说“寻一佳人，为我和曲。”

鼓板喧云，笙声嘹亮，寒星转含情。小厮听之一愣。

古人好斗。

斗琴，斗诗，斗剑是三雅

斗酒，斗鸡，斗骰子是为三俗

今儿这公子，小雅怡情，箫声一长一短，是以斗琴。

一般乐坊按照规矩，是要下三帖，一帖拜山，就是告诉你，我什么时候来。二帖拜门，就是告诉你，我要挑战谁。三帖，拜输赢，就是输赢代价。

这样才有规矩。

而今，一不下帖，二不搭茬，上来就摆这么一出。小厮自然摸不着调。

好在见多识广，他用手一招，叫来一位门前垂立的侍女，耳语两句。

然后一转身，吆喝了一句“门扫门前雪，酒送棋逢客。三品阁，上好酒，上好茶，上好菜，起着。”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垂立庭前。

灯火阑珊，炉香缭绕。

苏彩衣，艺名小小，长生帘起。纵乱云垂地。都城池苑媚桃李，若风流情似。巧手回扇应彩衣，唇轻启，鸾凤来啼。斑竹赠来风和雨，寄柔情千里。

苏小小留名落玉坊，算是出类拔萃的歌姬。善诗词，能长舞，琵琶音里月中仙，几人及。

当碎步行破长巷，匆匆燕过飞檐，玉壶佳酿了于唇的时候，双眸对视，当惊天人语。

斗琴席间，也招来看客无数。

捏住玉箫，左手抚青衣。这侠少踱步流云间，迎风望月，玉面愁容，呜咽如泣，竟是一曲＜兰陵王序＞。

“柳荫首，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他的眉宇，凌厉，淒寒。

苏小小寻一方凳，折起裙摆。深情一望。未语，先是用琵琶伴音。待那句“梨花榆火催寒”开始低音辗转时，遂跟进一个副音，随弹伴唱，“凄侧，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铮，铮，铮。

风乍起，云鹤起，万水千山无语。整个厅堂沉寂半晌，静谧，无人喝彩，亦无应答。

那少年似无意品评，唇沾箫颈，横飞一高音，如白沙鹤舞，高鸣长堂。

这一曲，确是，无人识。

苏小小未闻

贾竹仙不知

满堂乐师竟不识。

这箫中幽怨过后，亦是平缓抒情，似小桥人家，夫妇携手，门庭劳作，渔歌互答。忽听门外嘈杂，众人焦扰，风云骤起，骨肉分离。

亦有嘶风烈马，黄沙满目，疮痍遍野，惊心触目。

柳青衣听得落泪，众看客闻之摇头。

似痴如醉间，犹一杯烈酒，灼烧肺腑。大漠内铁骑纷飞，互相告急。一少年横刀烈马，奔勇杀敌。

少年缓缓诉，慢慢吟。终是一泪十行，曲己闭。少年卷衣袖，握轻拳。举目流星，望向众人。

柳青衣指尖沾了泪，那箫声里的铁骑黄沙，分明是塞外征人的血与骨。满堂沉寂中，她轻叹一声，琴箱暗格里的铁莲子无声震颤。

落玉坊的一干人等皆沉寂。

谁来解，谁来应，谁来试?

当然，只有柳青衣。

自古琴瑟合奏，鸾凤来舞。是以琴声的浑厚可以辅助笛声的尖锐，琴弦的波动缭绕，可以挽救笛声的清脆单薄。古代乐器，讲求宫商角徵羽，主要就是一个回壑之音，圆满之乐，要求整个乐曲一气呵成，不留断句。也讲求其韵，由曲及词，不同的词牌有不同的唱腔。豪迈或婉约，各有千秋。

是以柳青衣才敢前行一步，低声一句“小女子柳青衣愿抚琴一试。”

曲樂流离时，何为伤心所。柳青衣心中望去，少年心中有惑难答，有锁难解，

柳青衣则是解锁之人。

一曲叙事，她弹奏的是杜甫杜少陵的《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