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完颜亮的名字是闺阁中最滚烫的私语。他策马过市时,连檐角风铃都为之轻颤,仿佛在替那些不敢首视的贵女们心跳加速。
春宴上,渤海郡主的孔雀羽扇“不慎”跌落在他脚边;秋猎时,徒单家的小姐故意让箭矢偏靶,只为请他指点弓法。
更有甚者,高丽贡女在献舞时,将写有生辰八字的丝帕绑进他举起的酒盏上,却被完颜亮轻笑间用剑尖挑出,引得满堂哗然。
这位金国最耀眼的亲王,眼底始终映着终南山的雪。他腰间蹀躞带系着的,不是定情信物,而是一卷《东坡词集》。
这一天,梅林深处,完颜亮正为唐恬定哥描眉,狼毫笔尖沾着西域进贡的螺子黛。定哥的笑声像银铃碎在雪里,惊落了枝头一朵将开的绿萼梅。
秦不同抱着新斫的焦尾琴走来,琴弦上还凝着试音时的霜。她听见笑声,拨开梅枝,正看见完颜亮将定哥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和她当年在春猎围场为他包扎伤口时一模一样。
完颜亮回头时,只来得及抓住一片从琴上飘落的雪。
秦不同己经转身,梅林小径上,她的脚印深得像刀刻,而怀里是她新得的棋谱。她深深的吸着气,告诉自己“秦不同,不要哭。”可是眼泪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她回头,看了看,完颜亮并没有追来。他凝神看那垂落的梅花,眼睛却依然深情的望向了定哥。
上京夜宴,完颜亮斜倚在波斯绒毯上,指尖把玩着一只鎏金夜光杯。胡姬阿依莎赤足踏着碎玉,腰间的银铃随着舞步轻响,像极了沙漠里忽远忽近的驼铃。
她旋身贴近,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烛火,忽而俯身,将葡萄美酒含在唇间。完颜亮轻笑,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就着那抹嫣红,将酒液渡入自己口中。
完颜亮指尖掠过胡姬阿依莎缀满银铃的腰链,铃舌轻颤的声响,恰似三年前扬州夜雨打湿的檐马。
她发间没药香混着葡萄酒气,在烛火中蒸腾成丝,缠绕上他腰间蹀躞带悬着的狼牙坠——那枚曾浸过秦不同药汁的旧物,此刻正贴着胡姬心口发烫。
阿依莎以足尖勾落纱幔时,腕间蛇形镯卡进床栏雕花的梅枝纹里。
完颜亮突然想起庭院的绿萼梅,微微盛开的梅蕊,小心翼翼的吐着微微的苦香。伸手欲拂开她鬓边卷发,却触到一粒冰凉——是颗西域特有的月光石,与他去年射落的辽国信鸽腿上系着的宝石同源。
窗外更鼓传来,胡姬咬断金线绣枕的流苏,线头在青铜灯罩上燃起一缕青烟,恍若那年秦不同焚毁的琴谱。
她停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胡姬的笑声,混着完颜亮低沉的喘息。琴弦在她指尖绷断,血珠滴在梅瓣上,像极了那年他为她挡箭时,铠甲上溅落的红。
秦不同抱着新斫的焦尾琴穿过回廊。白天的时候撞见了完颜亮的偷香,她的心上像被扎了一刀。可她的阿亮应该不会真的背叛她吧,女人的可怜就在于她的不死心。
她本想在梅树下为完颜亮试新谱,却听见书房传来异样的声响——胡姬阿依莎的娇笑混着琉璃盏翻倒的脆响,像一把钝刀划开她的耳膜。
雕花窗棂透出的烛光里,她看见完颜亮的手掌扣在胡姬腰间的银铃链上,那些铃铛随着剧烈动作疯狂震颤,竟与三年前扬州城破时,金军铁骑踏碎檐铃的声响重叠。
胡姬雪白的足踝缠着完颜亮的蹀躞带,带扣上嵌着的狼牙坠——那枚曾浸过她药汁的旧物,此刻正随着晃动在胡姬心口烙下红痕。
完颜亮眯着眼,恍惚看见胡姬发间被药香凝成的雾。这西域女子像团野火,烧得他暂时忘了一切。她腰肢扭动的韵律,恰似他昨日批阅的前线战报里,那些投降部落献上的胡旋舞图谱。
秦不同的指甲陷进琴木,新绷的弦突然崩断,血珠溅在窗纸上。
完颜亮猛地抬头,只捕捉到廊下一闪而过的杏色衣角。
他下意识去抓榻边的《东坡词集》,却碰翻了烛台——火舌卷过书页上“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字迹时,胡姬正咬着他耳垂呢喃:“王爷比传闻中更......”
月光突然照见秦不同遗落的琴囊,囊口露出一角猩红,正是当年她为他挡箭时,被血浸透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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