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服丧

朔风卷着雪粒子砸在中京留守府的窗棂上，完颜亮掀开沾满冰碴的斗篷时，甲胄缝隙里簌簌落下细雪。

秦不同捧着鎏金手炉从屏风后转出，炉里煨着的不是寻常炭火，而是掺了安息香的药炭——他前日咳血的事，终究没瞒过她眼睛。

案头军报堆得摇摇欲坠，她突然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卷：“殿下，这封染了辽河口的水腥气。”指尖掠过火漆印，竟沾了丝暗红。完颜亮挑眉夺过，却看到她手里是为他准备的备好解药浸过的帕子。

三更梆子响时，秦不同在耳房调着雪蛤膏，忽听书房传来瓷盏碎裂声。推门只见完颜亮伏案昏睡，眉心还蹙着，手里却死死攥着半块桃木梳——正是她当年被掳时摔碎的那把。

案几油灯将熄未熄，映得他睫影如伤痕横在苍白的脸上。她解下自己的狐裘轻轻覆上去，却听见梦中人含混呢喃：“阿月...中京的梅花...”

窗外风雪更急了，把这句话卷进她突然发颤的袖中。此时，完颜亮任龙虎卫上将军，中京（赤峰宁城县）留守。

中军大帐内，完颜亮正用匕首钉住燕云十六州的舆图。刀刃入木三寸，帐下将领噤若寒蝉。突然，传令兵跌进来，手里捧的不是军报，而是一块沾血的玉佩——那是他父亲出征前，他亲手系上的。

“辽王……薨了。”传令兵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他耳中。完颜亮愣了一瞬，突然暴起揪住对方衣领：“你说什么？！”帐外大雨如注，他手背青筋暴起，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匕首从舆图上滑落，扎进他脚边。完颜亮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喉间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帐外微光渗入，映得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像一道新鲜的伤。

完颜总干是跟随金熙宗完颜亶从燕京返回上京，途中到野狐岭时病重无法前行。金熙宗亲自去探望他，两人谈到军国大事，熙宗悲泣不己。

第二天，熙宗和皇后再次去看望，皇后还亲自给他喂食。完颜宗干在几天后去世，

……是夜，完颜亮的马蹄踏碎了上京郊外的初蕊。秦不同着一身白衣坐在他身前，发间的玉簪早己颠簸得歪斜。他攥着缰绳的手被风刺得通红，却不肯放缓速度。秦不同悄悄回头，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像一把出鞘的刀。

城门在望时，完颜亮突然勒马。桃花败蕊落进她颈窝，他伸手拂去，指尖却在她锁骨上停留了一瞬。

“不同，”他沙哑着喉咙，“兄长在外，应该也是近日回京。家里的一切，还需要你帮助应承。”

秦不同轻轻点头，指尖却无意识地着袖中的断弦：“殿下放心，我会把‘家’……守到您回来。”

完颜亮将她抱下马，碎蕊落在她睫毛上，像碎了的星光。“与我一路，并不平坦。辛苦你了。”

秦不同仰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路不平，但有人同行，就不算苦。”

完颜亮拥住她，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秦不同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猛兽。

“记住，无论前路如何，你都是我的同行者。”完颜亮的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

清风中，秦不同没有回应他的誓言，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的体温透过他单薄的衣衫传来。她的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像一片桃花，无声地融化。

此时，城内，金熙宗完颜亶亦在悲痛之中，因父亲早丧，完颜亶曾寄养在宗干府上，此次亚父去世，他首觉天崩地裂，罢朝三日，亲率百官素服迎灵。

发丧当日，熙宗以金刀割左臂沥血于沉香棺椁，完成女真最高规格的“血祭”仪式。

三百铁浮屠骑兵着玄甲、裹素鞍，在滂沱夏雨中列阵送葬，马蹄溅起的泥浆与纸钱混作血色溪流。

殉葬品中除象征军权的鎏金虎符外，更引人注目的是三件特殊器物：宋徽宗题写的《夏日》诗绢、汴京艮岳移植的枯莲标本，以及宗干临终前紧握的断箭——这支箭曾于1127年射穿开封城门。

暴雨倾盆时，熙宗突然夺过萨满的青铜铃，将御用避雨华盖覆于棺木，嘶吼“朕与梁宋王共沐天泪”，遂定陵名为“雨冢”。

史料记载，当日有海东青冲破雨幕盘旋不去，羽翼拍打的水雾竟在烈日下折射出七彩虹光。葬礼后熙宗更破例允许墓前竖立三语碑文（女真、契丹、汉），其中汉文部分特以宋徽宗瘦金体摹刻，暗喻这位戎马一生的权臣，最终以文化征服者的姿态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