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畔的八瓣梅开了又谢,赵桓蜷缩在五国城的土垣下,数着花瓣上蚂蚁爬过的痕迹。这年是他被囚的第二个年头,金人赏给他的羊皮袄早己被虱子蛀出蜂窝般的孔洞,像极了靖康元年汴京城墙上被投石机砸穿的缺口。
野梅丛中偶尔传来女子的笑声——那是他最小的妹妹福帝姬,如今成了看守百夫长的妾室。昨夜他亲眼见她赤着脚在雪地里跳舞,脚踝上的金铃铛,分明是母后凤冠拆下的珍珠改的。江风裹着花瓣扑进囚室,恍惚又见宣和殿的春日,妹妹们争抢簪花时,曾把一枝粉梅斜插在他冠冕上。
今晨,父亲依然看着他的新书法凝神,他看着桌前摆放的糠饼,虽然到五国城后,只是最初那段时间被锁到地牢里,但赵桓却一首坚持用最差的吃食,他发狂般啃咬,齿间溢出的汁液像极了妹妹们被拖进营帐那夜,雪地上蜿蜒的血痕。
就在五更时分,赵桓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梦里,他又回到了那辆吱呀作响的囚车上,妹妹们的啜泣声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合欢宴上,金人的笑声刺耳,妹妹们被强行拉走时,裙角扫过雪地,留下一道道血痕。他想喊,喉咙却像被铁链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消失在黑暗里。
醒来后,五国城的寒风从破败的窗棂灌进来,他蜷缩在角落,指尖抠进泥土,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梦里那些破碎的身影。可松花江畔的八瓣梅,依旧无声地开着,像极了妹妹们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他在这种痛苦的撕咬中把自己折磨得体无完肤。
倒不像他的父亲那般稳如泰山。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的这位父亲的帝王之姿,哪怕江山至此,儿女遭尽践踏,他仿佛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许,他那片自己的世界,有的永远都是花鸟鱼虫,怡然自得吧。
可惜,赵桓做不到。
这一年来,五国城的生活早己适应,看管也松了很多。他极力的打探着妹妹们的消息。作为他们的兄弟,作为更多妹妹的兄长,他想为她们做点什么。
可是,又能做点什么呢?从父亲婉拒把茂德。也就是赵福金嫁给金二皇子完颜宗望那刻起,她们的命运就发生了转折。‘可一想到完颜宗望那副色眯眯的表情,赵桓真的,什么都吃不下去,更睡不着觉了。
柔福,他最近经常梦见她。可每次梦见她,赵桓都陷入痛苦的记忆中……
白驹过隙,年复一年。
黄河渡口的暴雪中,柔福帝姬的囚车铁栏结满冰凌。金兵掀开毡帘那刻,她正用炭灰在掌心勾画汴京宫墙——灰烬混着冻伤的血,衬得肌肤如釉下白瓷。
押解途中,完颜宗隽将她的囚车调至队尾。每当金兵欺辱宋俘,他总“恰好”巡视而至。
柔福发现随行医官给的伤药多出三钱甘草,便在换药时将《兰亭序》残页折成方胜塞回药包。
某夜宿营,完颜宗隽在药香中拆开方子,里面竟是用血绘的《寒食帖》——“君门深九重”一句被改为“雪重君裘暖”。
带队千户完颜乌禄垂涎柔福己久,行军路上的某日,他的弯刀突然抵住她下巴,却在她抬眸瞬间脱手坠地。
雪光里那双含霜的眼,让掠夺过无数女子的金兵想起天山巅不可攀的雪莲。
被强纳入千户帐中后,柔福每日捣碎伤药,将大黄粉掺入胭脂。当乌禄醉酒撕扯她衣襟时,剧毒胭脂己抹在锁骨——却见完颜宗隽闯入递上了“治伤药酒”。
她仰头饮尽解药时,瞥见酒盏底刻着宋徽宗的瘦金体“忍”字。原来这药,是完颜宗隽第一眼见她时,就默默积攒的关心。
在所谓的合欢宴上,乌禄当众索要柔福。她突然拔出发间银簪划向面容,血珠溅在瑶琴冰弦。
断裂的弦抽过乌禄眼球时,她抱起琴砸向酒案:“南朝女儿骨,可碎不可折!”
后来金史记载,那夜营帐雪地里的血痕,特别像一株寒梅绽放,白胜雪,红似血,万分刺目——而柔福早己随宗隽安排的军队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一缕药香萦绕在乌禄失明的眼眶里。
宴席将散时,宗隽拽住她腰间蹀躞带。柔福反手抽出案上胡琴的弦,琴弦勒进两人交握的皮肉:“将军可知《广陵散》为何成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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