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重临

在尤安的印象中，赐福应当是一团模糊的金色光芒。

这种寄宿于人们眼中的光芒，无论是稀薄还是浓厚，它始终都是无比纯净的。

耀眼、纯净、惹人注目。

宛若流动于人们眼眶中的黄金。

但不知为何，当尤安在记忆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双眼睛时，却突然觉得，那团寄宿在自己眼中的赐福光芒，似乎……好像……并不是那么的明亮。

反而像是昏黄且腐朽的落叶一样，带着些许沉重的暮气，且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灰。

“倒是和我现在的模样颇为匹配。”

他在心底里自嘲着，抬起头来准备回答女孩的问题，然而刚刚张开嘴，一股异样感便涌了上来。

“啪嗒。”

在女孩惊惶的目光中，血液从尤安的嘴边滴落下来，不知是不是和房间外的白色雪景有关，本应该是红色的血液滴落在床榻上后，反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就仿佛外面的雪花飘了进来一般。

出于本能，尤安想要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但也就在这一刻，那埋藏于他体内的腐朽与烦恶感、背部那道伤口的麻木感在这同一时间爆发了出来，于是他理所应当地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无力地靠倒在了床上。

女孩早已按响了床头的警铃，医护们开始走入房间，将他包围了起来。

色彩开始变得驳杂混乱，五感也被扰乱成了一团。

然而，就在这片混沌之中，尤安却捕捉到了一个极为鲜明的存在。

那是一束自窗外斜斜射进来的微弱阳光。

它在突破了阴云的封锁、躲过了窗外的树枝、穿透了玻璃阻拦后，落在了床边的绿植上，成为了一道微弱且明亮的金色光斑。

它在轻轻地抖动着。

像是一个活着的精灵。

四周的人在不断地交流着，但尤安已经无法听清他们的话语，他仅剩的些许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光芒所吸引。

时间仿佛停滞了。

但那光芒的变化却仍未停止。

在轻微的抖动中，它逐渐变得修长起来，色彩变得愈发鲜艳。

终于，它化作了一簇金黄，如同黄金之树的落叶一样。

“这是……赐福？”

尤安猛地醒悟过来，在这团金黄色的光芒中，他感受到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温暖。

混沌的黑暗已经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于是尤安不再犹豫和思考，他凝聚起身上所剩无几的力气，朝那赐福光芒所在之处尽力伸手。

终于，他触碰到了那团光芒，随即，他的意识坠入了一片浓雾之中。

“……愿你身上残留的死亡得以消磨。”

“终有一日，你所失去的，将再归还。”

在这一刻，他听见了来自遥远故乡的声音。

……

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浓重的雾气之中缓慢地前进着。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厚重的调香师围裙，在围裙的正面还绣着交缠的黄金树花纹，那是尤安作为王城调香师的身份象征，只不过这整一套衣物现在显得极为不堪，不少地方都处于开裂的状态，在其背部，还保留着那道让他印象深刻的巨大刀口。

但此时尤安却没有办法对自己的状态进行深究。

他早已确认过了，在这个只有雾气的世界里，自己根本就不具备触觉，他能做的只有思考，以及在意识的驱动下，朝着某个方向不断前行。

尤安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一簇金黄色的光芒正在缓缓跳动，正是他之前所看见的赐福光芒。

而在他的眼里，有一道细小的金色“细线”正从这赐福光芒的中心延伸了出去，就像是随风飘荡的丝线一样，指向了一个遥远的方向。

这便是尤安在这个世界中得到的唯一提示。

“在‘雾海’里，我根本连作为参考的标志物都找不到……只能顺着这赐福的指引前进，这真的不是死亡前所产生的幻觉么？”

看着四周茫茫的浓雾，尤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类似的想法与猜测，他早就进行过不知多少次了，然而身处于此，放弃注定没有办法改变现状，他能做的便也只剩下坚持前进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画面终于发生了些许改变。

在前方的浓雾之中，尤安依稀看见了些许光芒，看上去就像是隐藏在乌云之中的阳光！

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拨开面前的雾气，朝着那光源的方向快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