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二章雪落归途

雷散尽之后，昆仑山顶恢复了宁静。

雪还在下，但不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雪，而是细细密密的、像盐一样的雪粒，落在身上沙沙作响。风也小了许多，从咆哮变成了低吟，像有人在远处唱歌，歌声悠远而苍凉。

沈鸢坐在雪地里，靠着顾衍之的肩膀，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渡劫的代价——十成功力全部耗尽，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灵气都不剩。但这一次和前世不同。前世她是被雷劈得魂飞魄散，今生她是主动扛下了最后一道雷，虽然灵力耗尽，但根基未损。

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疼吗？”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疼。”沈鸢老实回答，“浑身都疼。像被人揍了一顿。”

顾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本座背你下山。”

沈鸢摇头。“不用。让我坐一会儿就好。这里的雪，我想再看一会儿。”

顾衍之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揽了揽，用斗篷裹住她，挡住风雪。

沈鸢靠在他怀里，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世界。昆仑山的山顶，她前世来过。那时候她是一个人，浑身是血，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世界末日了，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她在临死前写下了那行字。

“若有来世，不入轮回，不入天道，只入一人心。”

天道成全了她。让她转世，让顾衍之转世，让他们在今生相遇。但天道没有告诉她的是——转世之后，她会忘记前世的一切。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他，忘记那五百年的等待和两世的错过。

她要在今生重新认识他，重新爱上他，重新想起他。

这是一场考试。

天道给她的考试。

考过了，就能在一起。考不过，就永远错过。

她考过了。

在妖兽林，她第一次看到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好看”。在禁言司偏厅，她第二次看到他，心里想的是“声音也好听”。在桂花树下，她第三次看到他，心里想的是“他是不是喜欢我”。

每一次心动，都是答案。

每一块桂花糕，都是线索。

每一句“趁热”，都是暗号。

她的心，从来没有认错人。

“顾衍之。”

“嗯。”

“你前世叫什么名字？”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不记得了。前世的事，本座只记得那个梦。渡劫，你，雷，还有本座挡在你面前。其他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鸢想了想，说：“也许天道不让你想起来，是因为前世太苦了。你替一个人挡了雷，死在她面前，她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那样的记忆，想起来太疼了。”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那你呢？你想起来了，疼不疼？”

沈鸢的鼻子酸了一下。“疼。但值得。因为我终于知道，我等的人是你。一首都是你。”

顾衍之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沈鸢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抱她，他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没有像前世一样，在他面前消失。

“本座不会让你再死了。”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沈鸢笑了。“我也不会再死了。好不容易找到你，舍不得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慢慢地、慢慢地，裹成了一对雪人。

言九和言十七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风景。

言九从行囊里掏出干粮，掰成两半，递给言十七一半。两个人默默地啃着干粮，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言十七开口了。“言九哥。”

“嗯。”

“沈姑娘和首座大人，前世就认识？”

“嗯。”

“沈姑娘等了他五百年？”

“嗯。”

“首座大人替她挡了雷，死了？”

“嗯。”

言十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言九差点粮噎死的话。

“那他们前世怎么不在一起？五百年，够生好几个孩子了。”

言九咳嗽了半天，拍着胸口，瞪了言十七一眼。“你少说两句。首座大人听到了，把你发配到北境去守城门。”

言十七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但言九心里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五百年，够生好几个孩子了。他们前世怎么不在一起？是因为天道不允许？还是因为他们自己错过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前世错过了什么，今生他们不会再错过了。因为首座大人看沈姑娘的眼神，他跟随了十二年，从来没有见过。

那眼神里有光。

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阳光。

沈鸢在雪地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