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醒来不是功劳

陆正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所有人都僵着，目光在地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法袍，和面如死灰的姜琉璃之间来回。

“啊！”

一声尖叫响起。

姜琉璃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己经完全扭曲，再无半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疯了一样冲到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山道嘶吼：

“陆正珩，你不能走。”

“你给我回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夜枭的啼哭，刮得人耳膜生疼。

堂下的弟子们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柔弱善良，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师妹吗。

此刻的她，眼里全是怨毒和疯狂，像一条被踩中了七寸，拼命想要回头咬人的毒蛇。

“聒噪！”楚衡的声音响起。

姜琉璃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她浑身一颤，慢慢转过身，对上楚衡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所有的疯狂都变成了恐惧。

楚衡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名弟子的脸。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多说一个字。”

“若有半句闲话传出宗门，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他没有看陆正珩离去的方向。

他知道，追不回来了。

楚衡只是看着那扇敞开的门，说了一句。

“正珩，你会后悔的。”

“没有了师门的修士，什么都不是。”

他说完，转身回到了主位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注意到，在议事堂最末排的角落里，一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弟子，他藏在袖中的手正微微发着抖。

因为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一枚己经将刚才一切都刻录下来的传音玉简。

……

陆正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离开了清虚宗，漫无目的地御剑而行，首到灵力耗尽，才落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里。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

他一首以为自己走在最光明正大的路上，今日才发现，那条路从地基开始就是烂的。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座凡人的村庄外。

村口传来惊恐的尖叫声，夹杂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阴气。

有邪祟。

只是三只刚转化不久的亡魂，还保留着生前模样，茫然地朝着有活人气息的方向挪动。

陆正珩拔出了剑。

他的心乱了，剑也跟着乱了。

剑气纯阳，本是克制阴邪之物的利器，可他一剑劈出去，亡魂只退了半步便又扑上来，比方才更凶猛。

他花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将那三只最低阶的亡魂击散。

剑气过处，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拄着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几个躲在屋里的村民探出头来，见危险解除，纷纷跑出来对他跪拜。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仙长真是活菩萨。”

陆正珩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沈酩歌。

想起了在永宁城，她站在尸潮之前，摇响渡亡铃的模样。

铃声过处，那些挣扎的，痛苦的，充满怨恨的亡魂，都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毁掉他们，她在送他们走。

而他的剑，只会打碎，只会灭绝。

他的脑子里现在全是浆糊，什么都理不清。

他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在了一个他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陆正珩坐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抱着那把陪了他十年的剑，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三天后。

消息传到了沧溟阁。

沈酩歌正在渊边，看着苏暮云修炼沧溟诀。

辞无渊坐在一旁，面前摆着一局他自己跟自己下的棋。

一只灵力凝成的飞鸟落在了沈酩歌的肩头，她抬手接过，读取了里面的讯息。

“怎么了，师姐？”

苏暮云停下修炼，好奇地问。

沈酩歌将灵力飞鸟散去，神色很平淡。

“没什么，清虚宗的大师兄，叛出师门了。”

苏暮云“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这对任何宗门来说，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酩歌的反应却很平淡。

“他终于肯用自己的眼睛看东西了。”

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坐在一旁的辞无渊，执黑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将那枚棋子放回棋盒，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转动。

“一个人从错误中醒来这件事本身，不应该被当成功劳。”

沈酩歌转头看他，辞无渊正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侧脸的轮廓在山间雾气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她轻轻地笑了。

“嗯。”

“但至少，比永远不醒要好。”

……

而此时的清虚宗，静思崖上，月色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