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浮生一梦

落神村

琉凤终日闲居在此，心底积满焦躁与烦闷。十年了，这些年她踏遍村落每一寸土地，搜尽山野沟壑，试过倾尽灵力冲破禁锢，可无论怎么走、如何强行破界，终究会被无形力量折返原地，半分出路也寻不到。

她心头郁结难平，弯腰抓起地上碎石，赌气般狠狠砸向远处，泄着无处安放的躁意。

不远处，鹤千静静立在身后，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心底暗自漠然失笑，终究不懂修仙界的女子，向来这般情绪外露、心性单纯，还格外愚蠢——朝夕相伴十年，她竟丝毫没有察觉，自己便是当年与她一众修士争夺土灵珠、被她厉声厌弃的那名邪修。

心绪藏于眼底，他面上不露分毫波澜，缓步走上前，语调平淡开口：“琉凤，又在烦闷了。”

琉凤闻声回头，眼底裹挟着满心焦灼：“难道你不急？你就不挂念亲友故人吗？”

鹤千神色清冷淡然：“我生来无家，亦无挚友。修仙大道本就孤绝，世间难得真心相待。你我在此朝夕相守十年，看似亲近，来日若真能脱身此地，终究也不过各奔前程，两两相忘。”

琉凤闻言满眼不解，轻声反驳：“怎么会这样？我便有极好的知己，彼此托付信任，日夜惦念，从来不会相负相伤。”

她顿了顿，望着他孤冷的模样，轻声揣测：“我们相伴十年，难道算不上朋友吗？鹤千，你是不是同我一般，早己没了爹娘？”

听闻此言，鹤千眸光微滞，心底骤然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转瞬便被冰封沉寂。

父母？

他心底一声凉薄嗤笑。

是啊，他亲手了结了自己的生父。那些尘封太久、快要模糊褪色的血色过往，骤然翻涌浮现，而他只剩满心麻木，无悲无痛。

见他久久失神不语，琉凤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鹤千？你怎么了，在发什么呆？”

鹤千敛去眼底所有阴翳，缓缓回神，语气故作怅然：“无事。只是忽然想起早亡的双亲，一时感慨，失了心神。”

琉凤见状心头软了几分，温声宽慰，眉眼柔和带笑：“我懂的，我父皇母后也早早离我而去。可他们将满心偏爱都给了我，从来不曾消减，永远活在我心底。你的父母，定然也是牵挂、疼爱你的。”

疼爱？

鹤千胸腔里翻涌着刺骨的嘲讽与阴霾。

他何来父母疼爱？不过是一名邪修强占寻常修仙女子，生下的孽种罢了。自降生起，他便受尽生母厌弃，生来便是污点，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罪孽与伤疤。

他抬眸看向满心宽慰他的琉凤，语气沉冷，带着化不开的阴郁：“你不懂。并非世间所有父母，都会疼爱骨肉儿女。有些人生来，便是原罪，是旁人一生都抹不掉的伤疤。这份苦楚，你不懂。”

琉凤见他面色骤然沉冷晦暗，心中瞬时了然，想必是自己方才的话语，触到了他幼年不堪回首的伤疤。

她轻声开口：“鹤千，对不起。是我不该以己度人。我终究不是你，没法切身体会你过往受过的苦。”

“可我们在此相依相伴整整十年，于我而言，你早己是无可替代的朋友。来日若是能破开结界重归修仙界，我绝不会忘了你。”

说着，她抬手拍了拍胸口，眼神坦荡又热忱，郑重许诺：“我的挚友皆是心善纯粹之人，往后你便同我们一道修行。我带你回天门宗，我师尊宽厚仁慈，定会接纳你。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孤身一人。”

鹤千凝望着眼前眉眼澄澈、满心赤诚待他的女子，缓缓垂首，掩去眼底翻涌蛰伏的偏执与疯狂。

须臾，他抬眸，目光沉沉死死锁住她，音色低哑又执拗：“琉凤，你牢牢记住今日说的话。你此生，绝不能忘了我。”

琉凤只当他常年孤苦，如今得到许诺心生欢喜，毫无防备地点头笃定应声：“我琉凤一诺千金，驷马难追，绝不食言。”

“别多想了，我们再去后山探查一番。我总觉得我们忽略了什么地方，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离开这里的法子。”

言罢，她转身便朝着后山的方向迈步而去。

身后，鹤千伫立原地，眼底疯意层层蔓延、纠缠不散。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琉凤，你逃不掉了，我会一首一首缠着你。

前方传来琉凤轻快的催促：“鹤千，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去晚了林婶该唤我们回去用饭了。”

鹤千敛尽眸中翻涌的猩红与阴翳，压下满腔执念，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