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我愧对荒族

天穹裂了。

那两声悲鸣穿透云霄之时，整个东海的浪头都矮了三尺。

两道光芒——一黑一白——从黑礁岛冲天而起，速度之快，连周鹤龄都来不及拦截。

它们穿过低垂的铅云，穿过雷劫天那层厚得化不开的罡风，直直撞入青墟天。

青墟天之上，金光闪烁。

两道光芒撞上天外天那层无形的壁垒，没有碎裂，而是被一股古老的力量吞没，化作涟漪散去。

那层壁垒微微一颤，便再无动静。

仅此而已。

从始至终，没有荒主显灵，没有天道垂怜。

熊霸和狐灵子还站在原地。

黑礁岛的海面已经烧起来了。

丹火落在海水上，既不会灭，也不会熄，把半边天映得发白。

熊霸从献祭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腔——心脏没了，但他还活着。

炼虚中期的修士，没了心脏不会立刻死，但每一息都在流失修为，每一息都在滑向深渊。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周鹤龄。

周鹤龄也在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百余丈的焦黑海面，周鹤龄的白袍上溅了几滴血，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拂尘已经断了三根丝线，但他身后的七位炼虚长老，还有六位完好无损。

熊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狐灵子。

九尾全断了，剩下的血线地垂在身后，狐灵子那张绝美的脸上全是血污，左臂从肘部以下消失了，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

她咬着牙没有说话，但熊霸看得见她在发抖——她也撑不住了。

两位炼虚初期长老从侧翼包抄过来，一左一右，各持一把丹火凝成的长剑。

熊霸动了。

没有图腾，没有虚影，心脏都没了，图腾已死。

他只剩下这具残破的肉身，和多年积攒的搏杀本能。

他侧身避开左边的剑，右手抓住右边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长老惨叫一声，被熊霸甩了出去，砸在海面上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狐灵子同时出手，剩下三条血线化为狐尾卷住左边那人的脖颈，绞杀。

那人的头颅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尸体落入海中。

两人联手，杀了一个。

但也只能杀一个。

周鹤龄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枚赤红的丹药，往空中一抛——丹药炸开，化作漫天火雨，每一滴火雨都精准地锁定了熊霸和狐灵子的气机。

熊霸横臂格挡，火雨落在手臂上，皮肉烧得滋滋作响，露出下面的白骨。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冲——冲到周鹤龄面前，一拳轰出。

周鹤龄侧身，拂尘扫过熊霸的肋下。

那拂尘看似轻飘飘的，实则以丹火为丝，以阵道为骨。

熊霸肋下的皮肉被齐刷刷削去一片，露出三根肋骨，两根已经断了。

熊霸闷哼一声，左手抓住拂尘，用力一拽。

周鹤龄被拉得往前踉跄半步，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意外。

但不等熊霸出第二拳，一道火光从天而降，正中熊霸的背心。

其他修士出手了。

熊霸的脊背炸开一个大洞，黑色的血混着碎骨往外涌。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半空中，双手撑着虚空，没有倒下。

狐灵子扑过来，用剩下的三条狐尾缠住熊霸的腰，想把他拖走。

但两位药王山的炼虚长老已经堵住了退路，四只手同时掐诀，两道丹火锁链从虚空中穿出，一前一后，贯穿了狐灵子的肩膀。

锁链从她肩胛骨穿过去的时候，发出了骨骼碎裂的脆响。

狐灵子没有叫。

她只是咬着牙，把熊霸推了出去。

“走。”

她说。

熊霸回头看她，眼眶裂开，血顺着眼角往下淌。

狐灵子对他笑了笑，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笑容干净得像荒州草原上的白花。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膨胀——仙灵力在体内失控，皮肤上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里透出刺目的白光。

“拦住她！”

周鹤龄厉声道。

晚了。

狐灵子的身体炸开。

白光吞没了一切。

方圆百里之内，海水被蒸发，礁石被夷为平地，两位来不及退开的药王山炼虚长老被气浪掀飞，其中一人的半边身子直接被炸没了。

狐灵子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尸骨，没有遗言，只有海风中残留的一缕淡淡的香味。

与此同时。

杨灵站在战场的边缘，手里的幻海梦魂枪还架着对面那位雷劫宗炼虚初期女修的长剑。

那女修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她认识杨灵。

或者说，她认识这张脸，那一瞬间杀了自己两位师兄的存在，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杨灵也一直在跟她“打”。

枪来剑往，招式精妙，打得有来有回。

但杨灵在看战场，在看熊霸，在看狐灵子，在看那些一个一个倒下的荒族修士。

见狐灵子自爆后，杨灵知道，不能再等了。

狐灵子死了，六位炼虚长老死了，数千图腾勇士死了，熊霸不远了。

荒州离灭族不远了。

杨灵的枪忽然停了。

那女修飞剑刺来，正刺向他心口，剑尖触到衣袍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杨灵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浑身上下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这是炼虚修士的天人感应，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出来的本能。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跑。

但她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杨灵的枪动了。

幻海梦魂枪从下往上撩起，枪尖划出一道弧线，瞬间撕开了空间，出现在其面前，撕开了雷罡护罩，撕开了她身上那件灵甲的防御。

魂枪从她的下颌刺入，从头顶穿出。

那女修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幻海梦魂枪上的梦道之力已经碾碎了她的神魂。

杨灵抽枪，尸体坠入海中。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熊霸看着狐灵子自爆的那片白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泪混着血往下流，流过下巴，滴在焦黑的海面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然后他站了起来。

胸腔空荡荡的，脊背上一个大洞，肋骨断了不知多少根。

他就这么站了起来，朝着众修刚稳定的方向冲去。

周鹤齿愤怒一甩，手中佛尘线丝凝聚出一道矛，掷出。

长矛贯穿了熊霸的腹部，把他钉在身后的虚空上。

熊霸低头看了看腹部的长矛，伸手握住矛身，一寸一寸地往外拔。

每拔一寸，火光就在他体内炸一次，炸得他浑身抽搐，血肉横飞。但他没有停。

“荒族……”

他喃喃道，声音已经听不出是哭是笑。

火矛熊霸气血冲碎出来了。

熊霸把它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走。

周鹤龄叹了口气，抬手，又一道丹火锁链从虚空中穿出，贯穿了熊霸的膝盖。

熊霸一个踉跄，单膝跪地，然后又站了起来。

周鹤龄皱了皱眉，再一道火矛，贯穿了他另一条腿。

熊霸彻底跪下了。

他跪在焦黑的海面上，跪在狐灵子自爆的那片海水前，跪在满目疮痍的黑礁岛前。

他的双手撑在身前，低着头，像一头终于倒下的老罴。

就在这时，熊霸的心神猛地一颤。

那是他留在黑礁岛深处溶洞的禁制，被人触动了。

熊霸猛地转头，看向黑礁岛腹地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杨灵不见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梦千里，对无辜老小下手！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枉生为人！”

熊霸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胸腔里的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焦黑的海面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我愧对荒族。”